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这个四月末的黄昏里,竟破天荒地歇了一口气。西边的天裂开一道缝,漏下薄薄的金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亮得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碎银子。风从巷口吹过来,软软的,糯糯的,带着蔷薇花的甜香——那种甜不是蜜的甜,是少女颊上红晕的甜,薄薄的,一掐就破。
我顺着那阵风走过去,走到巷子深处,看见一墙的蔷薇。花是粉白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踮着脚尖往外张望。花瓣上还噙着雨珠,亮晶晶的,风一吹就滚下来,落在底下的青苔上,悄没声儿地渗进去了。我忽然想起胡慎容的那句“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这满墙的花,结的怕也是空。可空就空吧,空也好看。
墙根下有一丛鸢尾,紫得发蓝,像从夜的绸缎上剪下来的。花瓣薄得透明,光从背面透过来,能看见细细的脉络,像掌心里的纹路,每一道都是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鸢尾是四月最矜持的花,不争不抢,开在墙角,开在溪边,开在没有人经过的地方。可你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那种紫不是寻常的紫,是“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的紫,是“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的紫,是“丁香空结雨中愁”的紫——是宋词里泡出来的紫,湿漉漉的,一拧就拧出李清照的眼泪。
五月的风是从南边吹来的,带着江水的潮气和栀子花的浓香。栀子花开在端午前后,花瓣肥嘟嘟的,白得像宣纸,香得像一场梦。这香太浓了,浓得化不开,像小时候外婆打的蛋花汤,稠稠的,暖暖的,喝一口就熨帖到心里去。栀子花不挑地方,墙角、篱边、瓦盆里,随便一插就活,活了就疯长,长了就开花,开了就香得不管不顾。它不管你看不看它,不管你喜不喜欢,它就是要开,就是要香,就是要在这个溽热的季节里,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开一场轰轰烈烈的、不计后果的、像极了初恋的花。
可五月的雨最是无情。方才还是大太阳,转眼就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栀子花瓣上,砸得花瓣黄了,蔫了,烂了,香气也被砸散了,散在雨水里,流进阴沟里,再也寻不见。我站在廊下看雨,看那些被雨打落的栀子花,白花花地漂在水面上,像一河的白瓷勺子,碎了,破了,可还是白的。我忽然想起张玉珍的那句“一树杏花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杏花落了,春色走了,栀子花开了,夏天来了。可夏天也是要走的。什么都会走,什么都会落,只有这场雨,不肯走,不肯停,不肯痛快地下,也不肯痛快地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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