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预从定军山返回长安那日,正逢永乐十八年的第一场冬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地落在宫墙上,将赤旗染了一层白。他入宫复命时,刘承正在太极殿暖阁中批阅奏疏。见杜预靴上沾泥、袍角带雪,便命内侍端来热汤,让杜预坐下慢慢说。
杜预喝了两口汤,将定军山之行简略回禀了,最后从怀中取出一片枯黄的松针,搁在案上:"陛下,这是臣在太祖墓前拾的。那几株手植松柏已经高得望不见顶了,风过时涛声依旧,和二十年前臣陪太祖去定军山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刘承拈起那片松针看了看,放在掌心里默然许久。窗外雪落无声,殿角的铜炉里炭火泛着暗红。他忽然问:"杜相,你说……一个人活四十五年,够不够?"
杜预一怔。他知道皇帝问的是什么。太祖从建安十八年穿越而来,至洪武二十五年崩逝,前后恰是四十五年。若算上他在原本那个世界的前二十年,这一生的全部跨度不过六十五年。可那四十五年里,他从一个被赐死的义子走到了大汉太祖的位置上,中间的战火、权谋、生死、聚散,比常人十辈子还多。
"臣以为,"杜预斟词酌句,"够与不够,不在于年岁长短,在于那四十五年里做了什么。太祖用四十五年改了三百年的命数,够得不能再够了。"
刘承轻轻笑了笑,将那枚松针放回案上。他起身走到窗前,看雪纷纷扬扬地落在长安城的屋瓦上,忽然道:"杜相,朕昨夜做了一个梦。"
"陛下请说。"
"朕梦见自己站在定军山顶,从山顶往下看,能看到四十五年前的汉中。那时候父皇刚被封为副军中郎将,带着人在山上种树。三千棵松苗,一棵一棵地栽。朕在梦里问他——'父皇,你种这么多树,你看得到它们长大吗?'父皇回头笑了笑,说——'我看不到,但你能看到。'"
杜预没有说话。窗外的雪更密了,暖阁中只余炭火哔剥的声响。
刘承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一种平静的释然:"朕醒后想通了。父皇那四十五年,种的不止是松树。他种的是大汉的根,种的是后世的荫。他看不到盛世长成的样子,但朕替他看到了。如今这天下,商路通西域,农桑遍江淮,学堂里的寒门子弟读得起书,边塞的军户不用担心家人饿死——这些,都是他种下的。"
杜预起身拱手:"陛下能懂太祖的心意,太祖在天之灵定会欣慰。"
刘承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问:"杜相,你年过七十了,跟了太祖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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