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山海关仍蜷缩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意里。
城西,土地庙。
这庙不知供的是哪位尊神,早已破败不堪。正殿塌了一半,露出朽烂的房梁,残存的神像泥胎斑驳,在昏暗的晨光里显出几分狰狞。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挂着蛛网。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香烛熄灭后的焦糊气,混杂着另一种更刺鼻的、新鲜的血腥味。
殿内聚集着二十几个人。都是精壮汉子,穿着粗布短打或打着补丁的棉袄,脸上带着风霜和焦虑。他们或蹲或站,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的草席上。
草席上躺着一个人,正是沈砚之。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冷汗涔涔。左腿的裤管被撕开,一道近半尺长的伤口狰狞地翻卷着,皮肉外翻,边缘泛白,虽然用撕下的衣襟紧紧扎住,但暗红的血渍仍不断渗出,浸透了身下的干草。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急促而浅,牙关紧咬,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痛苦的低吟。
王铁栓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着沈砚之额头的冷汗。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后怕和愧疚。昨晚,是他最后钻出墙洞,也是他回身那一铳暂时阻住了追兵。可若是他早些察觉麻五的异常,若是他坚持多派几个人去接应,若是……少东家也许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那几个兄弟也许就不会死。
一个须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的老者,正俯身检查沈砚之腿上的伤口。他是城东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姓陈,是沈家故旧,年轻时曾受过沈老爷恩惠。昨夜王铁栓背着半昏迷的沈砚之,敲开回春堂后门时,陈大夫二话没说,带上药箱就跟着来了这土地庙。
陈大夫的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又凑近了仔细看伤口深处的颜色。他的眉头越拧越紧,花白的山羊胡微微颤动。
“陈先生,少东家他……”王铁栓声音沙哑,带着祈求。
陈大夫直起身,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沉重:“伤口太深,又在水里泡过,寒气入骨,邪毒已侵。眼下高热不退,是外伤引发内热,兼有邪毒攻心之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四周那些殷切又绝望的目光,“老夫带来的药,只能暂缓疼痛,清理创口,防止溃烂加剧。但若要拔除内热,驱散邪毒,非得上好的清瘟解毒、活血生肌之药不可。而且……”他摇摇头,“耽误不得,最迟今晚之前,必须用药压下内热,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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