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宣统三年十一月初七,山海关落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前日夜间开始下的,到初七清晨仍未停歇。城墙上积了二尺厚的雪,垛口边的积雪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又落在守城清军的肩头。那几个清兵缩在城楼里,拢着手跺着脚,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天气。
“这鬼天气,站岗跟受刑似的。”
“小声点,让管带听见又得挨鞭子。”
“管带?他这会儿怕是搂着热被窝睡觉呢,哪像咱们……”
话没说完,一阵风灌进来,夹着雪沫子扑了人满脸。那清兵呸呸吐了两口,把领口又紧了紧。
他们不知道,此刻城外三里外的树林里,三千乡勇已经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
沈砚之站在队伍最前列,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肩上落满了雪。他抬眼望向远处山海关的城楼,雪雾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风把城门楼上悬挂的清军旗帜吹得猎猎作响,那声音隔着三里地传过来,像是在示威,又像是在嘲弄。
他身后站着的,是父亲沈明远留下的老人——王铁山。这汉子今年四十有七,十六岁就跟着沈明远当兵,打过捻军,守过边关,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不下二十处。此刻他攥着一把大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水浸透。
“大少爷,”王铁山压低声音,“约定的时辰快到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城内某处。那里是他住了二十年的老宅,宅子里有他病重在床的母亲,有他刚过门不到一年的妻子。临行前,妻子给他缝了一件棉袄,针脚细密,絮得厚实。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棉袄递给他时,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那一下,沈砚之记到了现在。
“振邦那边有消息吗?”他忽然问。
王铁山摇摇头:“程少爷昨晚派人送信,说新军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只等咱们这边动手。城门一开,他的骑兵半个时辰内就能赶到。”
沈砚之又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天色,雪还在下,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这样的天气,城里的清军多半会放松警惕。这样的天气,城外的动静也不容易传进去。
这样的天气,正是起事的好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雪后的空气冷得刺骨,但吸进肺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清醒。他想起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砚之,这天下,该换一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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