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振邦的绺子藏在山沟里,三面环山,一面对着一条干河套。夏天的时候河套里有水,冬天就剩下白茫茫一片,跟外头的雪地连成一块,分不清哪儿是河、哪儿是岸。
百十号人从各处窝棚里钻出来,挤在程振邦住的那间大屋里头。屋里站不下,门口也挤满了人,后头的人踮着脚往里头瞅,前头的人挨着炕沿站着,烟气、汗味儿、马粪味儿混在一块儿,熏得人眼睛疼。
程振邦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杆烟袋,没点。烟袋锅子在他手指间转来转去,转得人眼晕。
沈砚之靠着墙站着,两条腿还在抖,可他咬紧了牙,不让身子晃。他知道屋里这些人都在看他——程振邦绺子里的人,有一多半没见过他,只听说过他是沈广源的儿子,三个月前亲手杀了一个清廷的师爷,替爹报了仇。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信的。
程振邦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屋里一下子就静下来。
“刘三儿探着的信儿,锦州那边过来一千多清兵,马队,两门炮,奔着山海关去了。砚之在半道上碰着了,亲眼见的。”
屋里嗡嗡地响起来,有人在骂,有人在嘀咕。
一个黑脸膛的汉子往前挤了挤,嗓门粗得跟破锣似的:“程大当家的,咱们咋办?挪窝儿还是跟他们干?”
这人姓马,叫马德胜,是绺子里的炮头,手底下管着三十几号人,使一手好枪,脾气也跟他的枪一样,一点就着。
程振邦没答话,烟袋锅子还在手里转。
马德胜急了:“大当家的,弟兄们都听您的,您倒是说句话啊!”
程振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可马德胜的嗓门一下子就矮了下去。
“急什么?”程振邦说,“一千多人,两门炮,你知道他们来干什么的?”
马德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一个瘦长脸的接上话茬儿:“大当家的,我看这事儿蹊跷。锦州那边离咱们这儿好几百里地,平白无故的,调这么多人来干什么?打山海关?山海关城里头有守备衙门,有驻军,用得着从锦州调人?”
这人姓周,叫周明远,是绺子里的师爷,识文断字,还念过几年私塾,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程振邦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说得是。不是冲山海关来的,是冲咱们来的。”
屋里一下子又静下来。
沈砚之心里头咯噔一下。冲咱们来的?一千多清兵,两门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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