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滦州城。
雪从晌午就开始下,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到傍晚时已成了鹅毛大雪。城里的铺子早早关了门,街上看不见几个人,只有巡防的兵丁缩着脖子,踩着齐脚踝的积雪,骂骂咧咧地走过。
“如意坊”的朱漆大门却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这滦州城最大的赌坊,越是年节越是热闹——穷汉想来翻本,富户想来寻乐,当官的想来捞油水。今晚更是挤得水泄不通,大烟味、汗味、铜钱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二楼雅间,吴团长把军帽往桌上一扔,解开风纪扣,露出半截粗脖子。他今晚手气好,面前堆的银元已经高过鼻尖,对面几个富商模样的人脸都绿了。
“吴团长真是财神爷附体啊。”赌坊老板侯七点头哈腰地递上热毛巾。
“少他娘废话。”吴团长抹了把脸,眼睛盯着骰盅,“接着来!老子今晚要把你们裤衩都赢过来!”
骰子在瓷盅里哗啦啦响,众人的心也跟着提起来。吴团长死死盯着那盅,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求神拜佛。他确实信这个——每月十五、三十必来赌,赢了捐香火,输了更要捐,说是“破财消灾”。手下的兵背后都笑话他,可当着他的面,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盅落,开。
“四五六,十五点大!”侯七扯着嗓子喊。
吴团长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银元乱跳:“他娘的,又是大!给钱给钱!”
对面的富商哭丧着脸,哆嗦着推过一摞银元。吴团长哈哈大笑,一把揽过来,顺手扔给侯七几块:“赏你的!”
“谢团长!谢团长!”侯七腰弯得更低了。
门帘一掀,进来个护兵,凑到吴团长耳边低语几句。吴团长脸色一沉:“什么?军营有事?大过年的,能有什么事?告诉他们,老子没空!”
护兵为难:“是旅部来的电话,说、说是有紧急军情……”
“放屁!”吴团长一瞪眼,“旅座知道老子今天在哪儿,有紧急军情不会派人来?去,告诉电话那头,就说老子喝多了,睡下了,明天再说!”
护兵不敢再劝,低头退了出去。
吴团长啐了一口,重新抓起骰盅:“来来来,接着玩!今晚不赢够一千大洋,谁也不许走!”
他不知道,就在赌坊对面的茶楼里,有双眼睛正透过窗户缝,死死盯着“如意坊”的大门。
沈砚之放下茶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在茶楼坐了整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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