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可提起笔,却不知从何写起。告诉她孙中山要让位给袁世凯?告诉她临时政府里那些人的嘴脸?告诉她,他们用命换来的这个“民国”,很可能只是一场空?
不,不能说。说了,只会让她更担心。他沉吟片刻,终于落笔:
“若薇吾妹:来信收悉,知关外安好,心稍慰。南京诸事繁杂,和谈仍在进行,然大局已定,清帝不日将退位,共和可期。兄在此一切安好,勿念。关外天寒,将士辛苦,妹与赵叔多费心。药材之事,兄已托人在上海采买,不日即可运抵。另,振邦明日北归,可助妹一臂之力。兄在此尚有要务,归期未定,妹善自珍重。兄砚之手书。”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慢慢凝聚,要滴不滴。他想起白天孙中山疲惫的眼神,想起那些文官算计的嘴脸,想起唐绍仪此刻可能正坐在英国领事馆里,跟临时政府的代表推杯换盏,谈论着如何瓜分这个国家的权力。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挟着雪沫灌进来,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他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冲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清醒了些。
院子里的腊梅在风里摇晃,花瓣上的雪簌簌落下,香气却更浓了,直往鼻子里钻。沈砚之看着那株梅,忽然想起父亲。父亲生前最爱梅,说梅花耐寒,有骨气,像咱们北方的汉子。父亲就义那年,也是个雪天。他被绑在法场上,背挺得笔直,迎着漫天的雪花,高喊:“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那声音,穿越二十年的时光,此刻在他耳边回响,清晰得像昨天。
“父亲,”沈砚之望着夜空,低声说,“您用命换来的,就是这个吗?一个被袁世凯窃取的‘民国’?一个被列强瓜分的中国?”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沈砚之闭上眼,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不,不能就这样算了。父亲的血不能白流,山海关下那些兄弟的血不能白流,程振邦此刻顶风冒雪北归的路,不能白走。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走回桌边,重新提起笔,在信纸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革命尚未成功,前途犹多艰险。然吾辈既已踏上此路,便当披荆斩棘,一往无前。妹在关外,当与赵叔、振邦同心协力,整军经武,静待时机。兄在南方,亦当竭尽全力,为革命保存火种。他日若得机缘,南北呼应,大事可期。珍重,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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