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里化作灰烬,他用手指捻碎,撒进煤炉。
做完这些,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信息又过了一遍。
东安市场,荣宝斋。北京大学,图书馆。琉璃厂,汲古阁。
三个点,三个人。这就是他在北京的全部联络网。
单薄,但总比没有强。
两点整,赵安准时敲门。
“沈参议,咱们走吧。段总长三点开会,去晚了不好。”
沈砚之穿上大衣,戴上礼帽,跟着赵安出门。雪停了,但天还阴着,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胡同里的雪被踩得泥泞不堪,混着煤灰,成了黑糊糊的泥浆。
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两人上车,驶出胡同,拐上大街。
“陆军部在东堂子胡同,离这儿不远。”赵安说,“段总长今天心情可能不好,早上开会发了脾气,说军饷又欠了三个月,下面部队要闹事。”
“军饷一直欠着?”
“可不是嘛。”赵安叹气,“前清时还好点,虽然也欠,但总能发一点。民国了,反而更糟。南方各省的税收不上来,海关被洋人把持,财政部穷得叮当响。陆军部十几万人张嘴要吃饭,段总长也难。”
车在一条宽敞的胡同里停下。胡同很干净,积雪被打扫到两边,露出青石板路面。胡同两侧都是高门大院,朱漆大门,石狮子,一看就是官宦人家。
“到了。”赵安下车,指着其中一扇大门,“这就是陆军部。原来是前清的兵部衙门,民国了,改个名字接着用。”
沈砚之抬头看。门楼很高,匾额上“陆军部”三个鎏金大字,在阴天下依然醒目。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灰布军装,裹着棉大衣,背着枪,冻得脸色发青。
赵安出示证件,卫兵放行。两人走进大门,里面是个大院子,青砖铺地,种着松柏。正房是座五开间的硬山顶建筑,飞檐斗拱,很气派。廊下挂着棉帘子,不时有人掀帘进出,都是穿军装的。
“段总长在正房议事厅。”赵安引着沈砚之穿过院子,上了台阶,掀开棉帘。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烟味、茶味和男人身上的汗味。议事厅很大,正中挂着孙中山和袁世凯的像——孙中山在左,袁世凯在右。像下是一张长条会议桌,围着十几把椅子。此刻桌边坐满了人,都是军官,肩章闪着金光。
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陆军上将制服,没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神锐利。正是段祺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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