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在黑暗中醒来。
先闻到的是浓烈的药水味,混着劣质烟草和汗臭。然后是疼痛,从右肩蔓延到整个上半身,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往里扎。他试图挪动身体,左臂立刻被按住。
“别动。”声音很轻,是程振邦。
沈砚之睁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所处的环境。这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漏出几缕天光,墙角的蜘蛛网在风中颤动。他躺在铺着稻草的地铺上,身上盖着件破旧的棉袄。程振邦蹲在身旁,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这是……哪儿?”沈砚之开口,嗓子哑得像破风箱。
“通州城外,一个荒废的土地庙。”程振邦递过一碗水,沈砚之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带来一丝清明。
记忆像潮水般涌回。
三天前的夜晚,北京陆军部。他刚把最后一份密电发出去,是关于袁世凯秘密接见日本公使、商议“二十一条”细节的情报。发报机还热着,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没走正门,从窗户翻出去,顺着排水管滑到楼下花园。枪声就在那一刻响起,子弹擦着耳朵飞过,打在砖墙上溅起火星。
然后是追逐。他跑过陆军部的后巷,翻过围墙,跳上一辆路过的马车。车夫被他用枪指着,吓得魂飞魄散,马车在夜色中狂奔。在安定门外,他弃车钻进一条胡同,但追兵已经围上来了。是程振邦,带着十几个人,从斜刺里杀出,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混乱中,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右肩。他记得自己踉跄了一下,程振邦架起他就跑。后面是枪声、喊声、马蹄声。他们躲进一条臭水沟,污水没到胸口,追兵从头顶跑过去。在污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程振邦才把他拖出来,一路背到这里。
“追兵……”沈砚之问。
“甩掉了。”程振邦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但我们折了六个兄弟。老周,小四川,还有四个你叫不上名字的。老周是为了引开追兵,自己往西跑了,我听见枪声……大概没跑掉。”
沈砚之闭上眼睛。老周,周大勇,保定人,三十八岁,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去年冬天跟他来北京时,还说等革命成功了,就回家娶个媳妇,好好伺候老娘。
“尸体呢?”
“来不及收。”程振邦的声音发涩,“我们出城的时候,城门已经戒严了。是守城的张把总,收了二十块大洋,偷偷开的门。现在全城都在搜捕你,悬赏五千大洋,死活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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