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后半夜停了。
不是打完了,是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沈砚之趴在战壕里,耳朵里灌满了黏糊糊的东西。他伸手抹了一把,借着天边那点蟹壳青的光一看——是血,混着土,已经半凝固了。
“师座……”
旁边有人喊他,声音像破风箱。
是警卫员小栓子,十七岁的兵,昨天傍晚还跟他说打完这仗要回保定娶媳妇。现在小栓子胸口开了一个窟窿,军装被血泡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还在往外渗。
沈砚之爬过去,撕了半截袖子去堵。
堵不住。
血从指缝里往外冒,热得烫手。小栓子抓着他的手腕,手指冰凉,抓得很紧:“师座……俺娘……俺娘……”
话没说完,手就松了。
沈砚之跪在那儿,保持着捂伤口的姿势。血还在流,顺着他手腕往下淌,一滴,两滴,渗进土里。土是红的,被血泡透了,踩上去软塌塌的,像烂泥。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晨光照在阵地上。这是一片丘陵地,原本长满了玉米,现在玉米秆倒了一大片,有的被炮弹炸飞了,有的被马蹄踏平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穿灰军装的,有穿黄军装的,更多的是分不清颜色——都被血染成了褐色。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硝烟味,还有一股甜腻的、让人作呕的焦臭味。
是烧焦的尸体。
沈砚之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拄着步枪,枪托上全是血,滑溜溜的。他环顾四周,战壕里还能动弹的,不到五十人。三天前,他带出来的是一个整团,一千二百号人。
“报数。”他说。
声音哑得厉害。
还活着的人开始报数,一个,两个……数到四十七,停了。有几个人数了两遍,因为中间有人倒下去,没声了。
“四十七个。”副团长爬过来,左胳膊用绷带吊着,绷带渗着血。“师座,撤吧。守不住了。”
沈砚之没说话。
他看向阵地前方。坡下二百米,就是清军的防线。昨天傍晚,他们发动了第七次冲锋,硬是用尸体堆出一条路,冲垮了第一道防线。现在清军退到第二道,在修工事,叮叮当当的敲木头声,顺着风传过来。
“程师长那边有消息吗?”沈砚之问。
副团长摇头:“从昨天晌午就断了。派出去三拨人,都没回来。”
沈砚之掏出怀表。表壳被弹片划了一道,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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