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的窗帘拉得严实,外头街灯的光偶尔从缝隙漏进来,在车厢里一划而过,像刀锋掠过黑暗。沈砚之闭着眼,可眼皮下的眼珠在动。他在数数。
从陆军部到前门东大街,一共要经过多少个路口,多少盏路灯,多少家还没打烊的店铺。这是他的习惯——在陌生的地方,记住来路和去路,记住每一处可以藏身、可以逃脱、可以搏杀的地形。山海关的城墙上有多少垛口,滦河上的浮桥有几块木板,北京城这些七拐八绕的胡同,他也在心里一笔一笔描着。
“师长,到了。”副官的声音很轻。
车停在一处僻静的胡同口。沈砚之睁开眼,掀开窗帘一角。是条窄巷,青砖墙,墙头枯草在风里抖。巷子深处隐约有盏气死风灯,在门楼下晃悠,灯笼纸是素白的,没写字。这是约定的暗号。
他推门下车,寒风立刻灌进领口,刀子似的。副官要跟,他摆摆手:“在这等。”
“师长,这地方……”副官迟疑。他是沈砚之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弟兄,姓赵,左脸上有道疤,是攻城门时被流弹划的。
“半个时辰。”沈砚之紧了紧大衣领子,没再多说,转身走进巷子。
靴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吱作响。这条巷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白气在空气里凝结的细微声响。两侧都是高墙,墙后隐约有槐树的枯枝探出来,张牙舞爪的。他数着步子,第十七步时,右手边出现一扇黑漆小门。
门是虚掩的。他推开,门轴吱呀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是个小院,三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里种着棵老枣树,叶子掉光了,枝桠的影子印在青砖地上,像一幅破碎的画。正房亮着灯,纸窗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沈砚之站在院中,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枯叶腐烂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香。他整了整衣领,走到正房门前,屈指,轻轻叩了三下。
两长一短。
门内静了一瞬,然后有个温厚的声音:“请进。”
沈砚之推门。暖意混着灯光涌出来,扑在脸上。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是个书架,架上塞满了书。最里头是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全,还摊着几张写了一半的信笺。炭火盆烧得正旺,铜壶坐在火边,壶嘴冒着白气,滋滋地响。
书案后坐着个人。
他穿着藏青色的长衫,外套一件黑色马褂,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握着支毛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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