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朝沈砚之微微一笑。
那一笑,像寒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砚之兄,一路辛苦。”他放下笔,起身迎过来。步子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但背脊挺得很直。
沈砚之喉头哽了一下。他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在军校操演:“中山先生。”
孙中山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先在一张椅子上坐了,又指指对面的椅子:“坐。天寒,喝口热茶。”
屋里另一个人端上茶来。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模样,穿学生装,戴眼镜,很文气,但眼神很亮。他把茶盏放在沈砚之手边,轻轻退到门边,垂手而立。
沈砚之认得他——汪兆铭,字季新,同盟会的老同志,如今是孙中山的机要秘书。去年在南京,就是他在临时参议会上,讨伐群儒,力主定都南京。如今看来,他也跟着先生北上了。
“这是季新,你见过的。”孙中山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却不喝,只看着茶烟袅袅,“砚之,陆军部那边,怎么样?”
单刀直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这就是孙中山——永远把最要紧的事,放在最前头。
沈砚之双手捧着茶盏,温热的瓷壁暖着冻僵的指节。他沉默了片刻,将今日在陆军部偏厅里的一言一行,徐树铮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声敲在茶几上的轻响,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很细。说到徐树铮那张白净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说到炭火盆里爆出的火星,说到那株窗外枯槐张牙舞爪的枝影,说到最后那声“好自为之”。
屋里很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嘶嘶声。汪兆铭在门边微微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孙中山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端起茶盏,又放下。
等沈砚之说完,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一旅……”孙中山喃喃重复,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八千子弟,留三千。五千人,十块大洋,就地遣散。”
他抬起眼,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重得像压了铅。
“砚之,你怎么想?”
沈砚之放下茶盏。茶已经凉了,碧螺春的清香变成了涩。
“先生,”他声音有些哑,“沈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我那八千弟兄,是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山海关攻城,死了四百三;滦州阻击战,死了六百七;后来转战冀东,零零星星又死了两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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