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五年的上海,是一座浸泡在黄浦江潮水与西洋人咖啡香气里的城市。外滩的钟楼敲响十下时,沈砚之正站在礼查饭店三楼的窗前,望着苏州河上往来穿梭的舢板。河对岸,英国领事馆的旗杆上,米字旗在暮春的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房间里弥漫着雪茄和旧书页的气味。程振邦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三天前的《申报》,头版头条是“洪宪帝制撤销,袁氏仍任大总统”,字里行间透着上海报人特有的、既庆幸又讥诮的语气。
“看完了?”沈砚之没有回头,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击,那是他在山海关时就养成的习惯,思考时总爱敲点什么。
“看完了。”程振邦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袁大头这回是栽了。八十三天皇帝梦,梦醒了,可天下已经不是从前的天下了。”
“天下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天下。”沈砚之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细密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三十四岁,按说正是男人最鼎盛的年纪,可他看着像四十出头——流亡日本的两年,西南征战的三年,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硝烟和离乱。
“蔡将军那边有消息吗?”程振邦问。
沈砚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封电报,纸已经揉得发皱,边缘毛了,显然被人反复读过许多遍。他递给程振邦,自己走到茶几前倒茶。是上好的龙井,但他喝得毫无滋味,像喝白水。
程振邦展开电报,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松坡病笃,恐难久持。弟宜速归,滇中诸事待兄主持。锷。四月十五日。”
“蔡将军他……”程振邦的声音哽住了。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慢慢放下茶杯。茶杯在碟子上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窗外,苏州河上传来汽笛声,是怡和洋行的货轮在鸣笛进港,声音沉闷悠长,像某种哀鸣。
“医生说是喉疾,在四川时就落下的病根。”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程振邦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暗涌,“日本那边请了最好的医生,但……希望不大。”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沈砚之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半旧的驼绒大衣,“船票已经订好了,太古洋行的‘四川’号,明早十点从十六铺码头出发,经香港到海防,再从滇越铁路进云南。”
“这么快?”程振邦有些意外,“上海这边的事……”
“顾不上了。”沈砚之穿上大衣,对着穿衣镜整了整领子。镜子里的人眼神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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