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年冬,北京的风带着哨声,刮过陆军部门前的石狮子。
沈砚之走出大楼时,手里那份公文薄得像片雪花,却沉得坠手。猩红的“大总统府印”在铅灰天光下格外刺眼——裁撤各省革命军,保留北洋建制,美其名曰“整编”。
“沈师长留步。”
他转身,见陆军部次长陈宦裹着貂裘从门里追出来,圆脸上堆着笑:“天寒地冻的,坐我的车回去吧?”
黑色轿车停在阶下,是德国货,车窗玻璃上凝着霜花。沈砚之顿了顿,终究还是拉开车门。车厢里暖气扑面,混着雪茄和香水的气味,与门外的凛冽判若两个世界。
“裁军的事,沈师长怎么看?”陈宦递过雪茄盒。
“不看。”沈砚之没接,“只问一句:武昌首义时,北洋军在哪儿?南京保卫战时,又是谁的血染红了城墙?”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陈宦慢条斯理剪开雪茄:“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国家统一,百废待兴,养兵百万徒耗国帑。大总统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沈砚之截断话头,“那为何只裁革命军?直隶、山东的北洋旧部,为何一个兵额不减?”
车厢静了。
陈宦脸上的笑容淡去三分,手指在膝上轻叩:“沈师长,这话可不敢乱说。裁军方案是陆军部会同参谋本部拟定的,各省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沈砚之从怀中掏出那份公文副本,在膝上展开,“江苏革命军裁七成,安徽裁六成五,我部裁六成——直系第三师裁两成,皖系第七师裁一成半。陈次长,这账是怎么算的?”
车拐进胡同,两边是高墙深院。陈宦望着窗外,半晌才叹口气:“砚之啊,你我都是带过兵的人,有些事……要识时务。”
“时务就是鸟尽弓藏?”
“是保存实力。”陈宦转过头,神色认真了些,“大总统的脾气你知道。硬顶没用,反而会害了弟兄们。不如……”
他压低声音:“先应下来,留下骨干。枪可以交,人要留住。等过了这阵风——”
“过了这阵风,人早散了。”沈砚之声音发涩,“陈次长,我那些兵,大多是从山海关带出来的。三千子弟,转战数省,到南京时只剩一千八。现在你让我告诉他们:仗打完了,国家不要你们了,回家种田去吧——这话,我说不出口。”
车停了。窗外是沈砚之暂居的四合院,门楣上“沈宅”二字是新漆的,在雪光里泛着冷清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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