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和又靠过来一点:“程参谋,咱们是现在动手还是……”
“不急,先盯紧。”程振邦收回目光,把身体压回阴影最深处,在他们藏身的死角里把嗓音控制到最小,“牢房还有一个班的守卫,北街过去两条巷子就是省城特派员住的客栈。你们轮班盯着,子时前没动静,再动手。一切以安全为重。”
正说着,牢房外面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护国军制服的值班排长走进来,手里端着半盆稀粥和几个杂粮饼子,往牢房的地上一放,声音硬邦邦的:“晚饭,吃完还有一顿明天早上,吃完明天那顿就上路。”
逃兵没有动。其他俘虏倒是先后爬起来去拿杂粮饼子,只有他和墙角那个额上包着纱布的伤兵没动。伤兵是实在站不起来,他是不想站。
值班排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程振邦借着油灯的光看清了那“盆”稀粥——其实就是米汤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和几块碎米粒,清澈得能从盆里看见盆底的裂纹。杂粮饼子也小得可怜,成人拳头大,灰褐色,不知道掺了多少麸皮和野菜。
侦察兵小六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脏话:“就吃这个?咱们自己弟兄好歹还有顿干饭,这些俘虏也是中国人啊。”
安子和没吭声,但攥着枪带的手指关节发了白。
程振邦盯着那个逃兵。少年过了很久才伸手去拿饼子,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犹豫。他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悄悄推到那个受伤站不起来的俘虏手边。然后继续缩回墙角,膝盖顶着下巴,恢复到那个仿佛可以一直保持到世界末日的姿势。
“不是哑子,也不是傻子。”程振邦在心里默默修正了自己的判断,“就是不想活了。”
这个结论让他很不舒服。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听口音是滦州人,和沈砚之同乡,被强征进北洋军当了炮灰,逃出来又被抓回去,抓回去又逃,最后被送到这个随时可能被处决的牢房里等死。他的人生比叙永城外的桃花还短,还没来得及开就谢了。
而现在,刘存厚打算用他的命换沈砚之的命。
程振邦理解刘存厚的逻辑——沈砚之是护国军的得力干将,手下有足足一个营的兵力,手里掌握着山海关起义以来积攒的军事经验和西南地区的情报网络。而牢房里这个逃兵只是一个谁都不认识、谁都不在乎的无名小卒,一个随时可能死在押解路上或被枪毙的人,用他的死换沈砚之的活,从军事效益上看简直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