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已经十八岁的成年人,更像一棵被暴风雨连根拔起却还在泥土最后粘连处拼命吸水的野草。
沈砚之看着他,他也看着沈砚之。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这间破旧的柴房里无声对视,一个穿着死人的军装站在案前,一个穿着大两号的军装靠在门外。灯光晃过他眼窝时他才意识到对方和自己之间的确有几分说不清的相似。
“我把人带回来不是为了让刘旅座拿他当替死鬼。”程振邦第一次在人前用这种直截了当的语气跟沈砚之说话,“他是滦州人,你听他的口音。”
少年忽然抬起头,嘴角的血痕在灯下暗得发黑。他开口说了被俘以来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到像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的铁皮:“我是滦州人,沈副司令。你也是滦州人,我爹以前跟着你父亲在山海关练兵。”他停了一下,“我爹叫赵老顺,死在下关码头——替沈家扛伤兵的时候被清军绊了马索。”
沈砚之的脑海里炸响了什么,炸得彻底且无声。赵老顺,山海关民团火头兵,滦州赵家屯人。他父亲在世时常常念叨老顺是个乐天派,哪怕做的是火头军也成天唱滦州小调,做饭又好,一碗疙瘩汤能唱哭离家的新兵。宣统三年雪夜起义,他在巷战中冒死救了好几个伤兵。后来沈砚之在山海关清点阵亡名单时,亲手在“赵老顺”那个名字上用毛笔描了三遍。
沈砚之定定地看着少年,沙哑地开口:“你叫什么?”
“赵栓子。”
“赵老顺的独苗。”
“嗯。”少年站在门口,把那双破烂的草鞋并拢站得规规整整,颤抖着抬起右手,整了整那件大两号军装的领口——领子早被磨开了线,棉絮从破洞里往外钻。
沈砚之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把声音压得极轻但极坚定:“你爹不是死在溃败中。起义那夜战况紧急,他被一队清军堵在巷子里,我们带人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身中两枪还在用扁担挡清军的马刀。他把命给了我沈家的伤兵,我欠赵家一条命——栓子跟我们一起活下去。”说完手起掌落扇熄了油灯。
柴房陷入黑暗。黑暗中只有沈砚之翻开怀表的声音和远处永宁河的涛声。
同一时刻,如意客栈二楼最东头那间客房里灯还亮着。李秉文坐在灯下翻看从电报房调来的近几日通讯记录,郭秘书长在旁边整理明日要交给刘存厚的“奸细名单”。两份名单一份明早送刘存厚案头,另一份由他亲自锁入公文包底层夹层。
李秉文摘下金丝眼镜,用指尖按着眉心,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今晚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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