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五年,二月十七。
川南的雨,下得没有半分江南的温润,只带着彻骨的湿寒,裹着硝烟与血腥,砸在纳溪城外的焦土上,砸在残破的战壕里,砸在护国军将士染血的军装上,冷得透骨锥心。
连绵阴雨已经下了整整七日,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雾色,战壕被雨水泡得松软泥泞,随处可见倒伏的荒草、断裂的枪杆、凝固发黑的血迹,还有来不及收敛的将士遗体,被雨水浸泡得发胀,散发出浓重的腥气,弥漫在整片战场上空,挥之不去。
这里是纳溪,护国战争川南主战场的核心,也是北洋军与护国军反复拉锯、血肉拼杀的绞肉场。
袁世凯复辟帝制,改元洪宪,倒行逆施,举国震怒。蔡锷将军率护国军北上讨袁,兵锋直指川南,欲破泸州、下重庆,斩断北洋军西南命脉。可袁世凯早已调集数万北洋精锐,由悍将张敬尧统领,驻守纳溪、泸州一线,凭借精良装备、坚固工事与充足补给,死守不退,将护国军死死拖在这片丘陵山地之间,寸步难行。
数日血战,阵地反复易手,每一寸土地,都被双方将士的鲜血浸透。
护国军本就是孤军深入,粮草、弹药、兵员补给全靠云南一隅支撑,早已到了弹尽粮绝、疲惫不堪的绝境。枪支破损无药可修,士兵衣衫褴褛难御风寒,弹药打光就用刺刀拼、用石块砸、用拳头肉搏,粮食用尽就啃草根、吃树皮、饮泥水,可即便如此,全军上下,无一人退缩。
不为封侯拜将,不为功名利禄,只为四万万同胞争人格,为共和大义守山河,为推翻复辟逆流,死战不退。
沈砚之拄着一杆布满豁口的汉阳造,半蹲在泥泞的战壕之中,浑身早已被雨水浸透,军靴深陷在泥水里,裤脚沾满泥浆与血污,肩头的护国军军旗,被炮火撕得破烂不堪,却依旧牢牢系在旗杆上,在风雨中猎猎作响,不曾倒下。
他脸上满是硝烟与尘土,混着雨水,糊住了眉眼,下颌线条紧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透着铁血与坚毅,死死盯着前方北洋军驻守的兰田坝阵地。
那是纳溪外围最坚固的屏障,也是张敬尧部的核心防线,碉堡林立,战壕纵横,重机枪与山炮构筑起密集的火力网,如同一只蛰伏的猛兽,吞噬着无数护国军将士的性命。
三日之前,护国军发起总攻,沈砚之亲率敢死队冲锋,数次攻上兰田坝阵地,又数次被北洋军的炮火与重兵压下,阵地来回易手,敢死队三百将士,如今只剩不到百人,伤亡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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