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的雨季来得比北方更缠绵。
沈砚之立在竹楼窗前,看着漫山遍野的雨雾将整座勐腊镇裹成一团湿漉漉的梦。从日本回到云南已逾半月,蔡锷将军的病情时好时坏,护国军的各项事务暂由总参谋长罗佩金代理,而他从香港辗转潜入滇南的任务,则是联络当年在河口起义时结识的旧部,为护国军打通一条通往广西的秘密通道。
“先生,楼下有客求见。”
警卫员小周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异样:“来人不肯通报姓名,只让把这个交给您。”
沈砚之接过那枚被雨水打湿的铜扣,整个人猛地一震。
那是一枚山海关义军的铜扣,正面是“天下为公”四个篆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这是他当年亲手设计的,只有最早跟随他在山海关起事的三千弟兄才有资格佩戴。
“人在哪儿?”
“就在楼下。”
沈砚之几乎是小跑着下了竹楼。雨幕中,一个瘦削的身影披着蓑衣站在芭蕉树下,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抬手摘下斗笠。
一张憔悴却依然英挺的面孔,额角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
“赵三更!”
沈砚之失声叫出这个名字,几步冲进雨里,一把攥住了对方的双臂。
三更,山海关起义时的斥候营营长,当年沈砚之率部南下前,留了两百人给他守关,约定三月内必回接应。可后来清军重兵围剿,沈砚之部在滦州遭遇伏击,伤亡过半,等他带着残部杀回山海关时,已是四个月后。那时的山海关,早已被北洋军第三镇攻陷,留守的两百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些年,沈砚之辗转打听,只听闻那两百人基本全军覆没,赵三更也下落不明。他以为三更早已战死,每逢忌日,都会朝着北方的方向烧一炷香。
可此刻,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标统……”
赵三更唤的是旧日称呼,声音沙哑,眼眶却已经红了。他扔了斗笠,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山海关义军斥候营营长赵三更,向标统报到!”
沈砚之还礼,两人对视片刻,同时上前一步,重重地抱在了一起。
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竹楼内,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赵三更换了身干衣裳,捧着碗热茶,却迟迟没有喝。沈砚之也不催他,只是往火塘里添了根柴,安静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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