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年,深秋,东瀛东京。
一场夜雨淅淅沥沥落了整夜,洗去了都市的喧嚣,却洗不净流亡之人眼底的沉郁。
天刚蒙蒙亮,微凉的晨光穿透薄薄雨雾,洒进僻静的华侨院落。庭院青石地面湿漉漉的,积着浅浅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际,一如此刻革命前路,朦胧未明,沉蓄待发。
院中寂静无声,一众流亡义士历经昨日彻夜议事,大多尚未起身,唯有秋风穿庭,卷起零星落叶,簌簌作响。
沈砚之早早立于院中,一身素色布衣,身姿挺拔如松。昨夜彻夜未眠,他无半分倦色,眉宇间褪去了兵败流亡的悲怆,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冷静与通透。
二次革命的惨败,如一盆冰水,浇灭了热血躁动,也彻底敲醒了沉迷旧路的革命党人。
从前他以为,只要敢战、敢死、敢举义旗,便能冲破阴霾、光复共和。可数月血战、全盘溃败,让他彻底看清:热血从不能弥补根基的孱弱,勇气亦无法填补人心的涣散。
乱世逐鹿,唯有隐忍蓄力、固本培元、凝心聚力,方能在绝境之中,寻得重生之机。
“沈兄起得这般早?”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李烈钧身着长衫缓步走来,面容清倦,眼底带着一夜未散的深思。作为赣省首义的主将,他是二次革命的核心人物,兵败流亡,心中积郁最深,也最是痛定思痛。
沈砚之转头颔首:“长夜难眠,索性起身静思过往得失。”
二人并肩立于廊下,望着空寂庭院,望着院外异国街巷的晨景,皆是默然。
“昨日孙先生所言改组中华革命党,你我都心知肚明,是当下唯一的生路。”李烈钧率先开口,语气沉缓,“只是党内分歧已现,黄克竞先生素来主张宽和聚众,对‘誓约服从’一条颇有顾虑,担心矫枉过正,失了共和民主之本。”
这是此刻革命阵营最棘手的暗流。
绝境改组,是破局之举,却也让原本患难与共的同志,生出了理念隔阂。一方主张铁血集权、重整纲纪,以雷霆手段肃清乱象;一方坚守包容开放、合众聚力,不愿因严苛规矩离散人心。
无对错之分,却有理念之差。
这份分歧,看似微小,却足以让本就濒临破碎的革命力量,再度生出裂痕。
沈砚之望着天边渐亮的晨光,缓缓开口,字字清醒:“克竞先生的顾虑,并非多虑。共和之本,在于民权民主,若失了包容之心、合众之理,便与我辈推翻的独裁专制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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