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癸丑年腊月初八,公历一九一四年一月三日。宜祭祀、解除、沐浴,忌开市、动土、嫁娶。
沈砚之记得这个日子,不是因为黄历上写了什么,而是因为这一天是他三十一岁的生辰。没有人知道,他自己也几乎忘了。凌晨四点他坐在陆军部参谋司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是北京城腊月里最冷的一个清晨,冷到窗玻璃内侧结了一层薄冰,他把手指按上去,冰面就化出一个模糊的椭圆形,透过那个椭圆看出去,东交民巷使馆区的灯火还没有熄。那些洋人的房子里彻夜亮着电灯,黄的、白的、蓝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冬夜的雾气中晕开,像一群不肯合上的眼睛。
他在等一封电报。
发电报的人叫顾恒舟,二十九岁,京师大学堂教习,表面身份是英文讲师,实际上是革命党在北京城最重要的情报枢纽之一。顾恒舟跟沈砚之认识三年,从没让沈砚之踏进过他在大佛寺西街的住处,理由是“你那身军装太扎眼,我的房东会吓死”。所以他们每次接头都在不同的地方——茶馆、澡堂、戏园子、甚至有一次在天坛的圜丘坛上,两个人假装观星,绕着汉白玉栏杆走了一圈又一圈,走了一个时辰,把袁世凯与日本公使的秘密会谈内容交接完毕。顾恒舟临走时说了一句话,沈砚之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你我做的这些事,将来史书上不会写。写进去的那部分叫历史,藏在水面下的那部分,才是真相。”
沈砚之当时没有接话。他把情报塞进皮靴筒里,转身走下圜丘坛的台阶。月亮很大,照得汉白玉的石阶像一条发光的河,他走在河里,觉得每一步都很重,重得像踩在什么即将碎裂的东西上面。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陆军部大门口。沈砚之收回思绪,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镜子里的人穿着北洋军的深蓝色将校呢大衣,肩章上缀着中校的星徽,头发剃得很短,两鬓已经开始泛白。三十一岁的沈砚之看起来像四十岁,不是因为面容苍老,而是眼神——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像冬天的海,表面平静,底下的暗流没有人看得见。他上次照镜子是十天前,发现自己右边眉骨上新添了一道疤,是上个月护送几位议员秘密南下时,在保定火车站跟袁世凯的便衣队交火留下的。对方用的是匕首,刀锋从他额角划过去,再偏一寸,这只眼睛就废了。后来程振邦见到他,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说你不要命了?沈砚之回了一句:命是革命的,不是我的。
四点三刻,门外响起三声敲门声——两短一长,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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