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名册清点人数。有伤的送军医处,没伤的每人发一碗热粥。不准搜身,不准打骂,违令者军法从事。”
传令兵跑出去的时候在县衙门槛上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程振邦把枪插回腰间,走到俘虏前面蹲下来,看着最近一个士兵的脸。那张脸很年轻,十七八岁,嘴角还有一圈没长硬的绒毛,冻得发青的嘴唇不住地哆嗦,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哪里人?”程振邦问。
“保……保定。”少年兵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家里还有什么人?”
“娘。还有个妹妹。”
“当兵多久了?”
“半年。”
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少年兵手里。少年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诧异,然后又低下头,把干粮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攥白了。
“吃吧。”程振邦站起来,“吃完了去那边排队,有人登记名字。想留下的留下,不想留下的领路费回家。你家在保定,从叙府到保定要走两个月。路上不太平,跟同乡结伴走,别一个人走。”
他转身走开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哭了。不是少年兵,是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满脸络腮胡子,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像是受伤的野兽在雪地里刨坑。
程振邦没有回头。
叙府县衙被沈砚之临时征用为指挥部。蔡锷的副官下午就到了,带着一纸命令和一封蔡锷的亲笔信。信很短,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在行军途中写的,有些笔画被雨水洇开了,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纸上。
“砚之兄台鉴:叙府克复,功在社稷。袁逆已毙,国家将定。兄率部死战之功,锷铭记于心。然北洋残军仍据川南数县,古宋、兴文、珙县未下。望兄乘胜东进,肃清残敌,以竟全功。另,刘存厚虽自尽,然其部下有可用之人,宜善加安抚,勿使流散为匪。军饷三万元已派员押送,不日即至。保重。锷顿首。”
沈砚之把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放在蜡烛上烧了。程振邦靠在门框上看他烧信,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这封信的弦外之音——“肃清残敌”是正事,“军饷三万元”是甜头,“宜善加安抚”是警告。蔡锷怕他们在叙府像泸州那样杀俘泄愤,坏了护国军在西南的名声。
“蔡将军多虑了。”沈砚之看着信纸在火焰里卷成一团黑色的灰烬,“他以为我是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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