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你进去见蔡将军之前,我得先跟你说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蔡将军的病,大夫说了,是喉头结核。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他已经连着三天没合眼了,一直在口述作战计划,让我们记。昨天下午,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如果他走了,让我告诉你——护国军可以散,我们这几个人不能散。中国的乱局,打完老袁之后才算真正开始。军阀割据,列强环伺,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说你比他年轻,比他扛得住。他说……”程振邦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说你是一块好料子,只是开刃开得晚了些。让我们帮你,别让你折在打磨的时候。”
沈砚之靠在槐树上,半天说不出话来。晨光从槐树稀疏的枝条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将军还没走呢,你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他不肯说。”程振邦苦笑,“他这个人,从不跟人交代后事。但他越是不说,我们越是要懂。他把你从日本叫回来,让你带着前锋营打最硬的仗,不是因为他手下没人,是因为他在磨你这把刀。”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站直身体,整了整军装,把腰带上的褶皱拉平,然后大步向院门走去。
院内是一间普通的民房。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浓重的药味。沈砚之推门进去,看见蔡锷半靠在床上,身下垫着两个枕头。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军装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但他手里的笔没有停,正伏在一张小炕桌上写字。床边站了一圈军官,没有人说话,只听见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
蔡锷抬头看见沈砚之,停下了笔。他的脸色很苍白,但眼神还是那么亮——那是一种燃烧着自己来照亮别人的亮。
“砚之来了。”他笑了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前线怎么样?”
“守住了。”沈砚之立正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和每次向上级汇报时一模一样,“击退敌军七次进攻,毙伤敌约三百人。我军阵亡二十三人,伤四十一人。”
蔡锷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表扬的话。他放下笔,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地图,在炕桌上摊开。那是一张川滇黔三省交界地区的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砚之,你看这里。”他用笔尖点着叙永以北的一个位置,“我打算在这里打一仗。打完了,护国军在川南的战线就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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