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泥里。他忽然想起有人说过,长江是一条吃人的江,几千年了,它吃过多少人,没有人知道。他对着江面,摘下帽子。不是为了那些淹死的北洋兵——他们是敌人,敌人不必哀悼。他是为了自己的那些兵,那些今天早上还活着,现在已经躺在城隍庙门口泥水里的年轻人。
打扫战场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周子铭押着一个北洋军的俘虏走过来。俘虏是个中校,四十出头,脸上糊着泥和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腰杆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股子北洋嫡系特有的傲气。他被俘的时候还试图咬舌自尽,被身边的卫兵一把卡住了下巴,舌头上咬出了一道深口子,满嘴是血,但他还是一声不吭。
“曹锟呢?”沈砚之问。
中校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曹帅早就走了。你们以为你们赢了?曹帅是主动撤的,不是被打跑的。等他回去整顿了人马,会回来的。”
“他不会回来了。”沈砚之说。他的声音很平,不是轻蔑的那种平,而是陈述事实的那种平,像是老师在课堂上解答一道数学题,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袁世凯的皇帝梦碎了,北洋军内部自己会乱。冯国璋要争权,段祺瑞要争权,张作霖在关外虎视眈眈。曹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收复泸州,而是回北京抢位置。抢位置比打仗重要,你们的曹帅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你等着瞧,不出三个月,北洋内部就会自己打起来。”
中校愣了一下。他想反驳,但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沈砚之说的是对的。
沈砚之让卫兵把中校带下去治伤,然后走进城隍庙,找了个稍微干爽的角落坐下来。庙里的神像被子弹打掉了半个脑袋,供桌上堆着沙袋和空弹壳,香炉倒在地上,香灰被靴子踩得满地都是。他靠在供桌腿上,闭上眼睛,把自己在这几天里积攒的所有疲惫全部倒了出来。身体很沉,重得像是被人用铆钉钉在了地砖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心里更沉。
泸州打下来了。蔡将军交给他的任务完成了。他应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
他见过太多打了胜仗却最终输掉一切的先例。辛亥革命胜利了,袁世凯当了皇帝。护国战争打赢了,中国真的就太平了吗?他看着城隍庙门外还在下雨的夜空,想起了程振邦。程振邦比他大两岁,当兵比他早三年,是他见过的最不怕死的军官。程振邦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在北京火车站的月台上。那天也是下雨,程振邦隔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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