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人活着才有以后。”
总攻的前一夜,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着泸州城外的江面,江水涨得浑黄,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断木,向东流去,浪头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沈砚之没有睡。他在营地里走了一圈,看见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篝火旁边,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磨刺刀,有的在写家信,写得歪歪扭扭的,写几个字就把笔停下来,抬头看着篝火发呆。有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兵蹲在帐篷后面,用刺刀在地上划拉,划一会儿,抹一把脸。沈砚之在他身后站了片刻,看清了地上刻的两个字:回家。
他转身走开了。
他知道这场仗意味着什么。泸州是川南的锁钥,打下泸州,就能打通川南水道,策应蔡锷的滇军主力北上。打不下泸州,护国军就会被困死在川南的崇山峻岭之间,袁氏的复辟王朝就多一分喘息的机会。更重要的是,这是蔡锷的病已经拖不下去了。他在半个月前见过蔡锷一面,那个当年在云南振臂一呼、天下响应的护国军总司令,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沈砚之要侧着耳朵才能听清,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还是硬的。“松坡死不足惜,”蔡锷对他说,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色,“但帝制必须死。”
天还没亮,攻击的命令就下来了。护国军的号兵站在山坡上吹响了冲锋号,号声刺破江雾,在泸州城外的山谷间回荡。第一波冲锋的部队是滇军的一个加强营,他们的目标是忠山正面。机枪声几乎在号声响起的同一瞬间炸开了,密集的弹雨从忠山的半山腰倾泻下来,在冲锋的队伍前面织成了一道火网。沈砚之透过望远镜看见,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旗手中弹了,军旗在泥浆里歪了一下,马上有第二个人冲上去捡起旗杆,跑出三步,也倒了,然后是第三个。一面军旗从泥浆里竖起来三次,倒了三次,最后竖起来的旗杆上糊满了泥和血,旗面被子弹撕成了破布条,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赵保仁那边有动静吗?”沈砚之放下望远镜。
“还没有。”周子铭的脸色发白,“他要是食言了——”
“他不会。”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战场上,倒像是在分析一份案卷,“北洋军现在压着他打头阵,把他的川军摆在第一线当炮灰。他手下的人死了三成,曹锟的嫡系还在后面纹丝不动。赵保仁不傻,他知道再这么打下去,他的团就没了。在川军的逻辑里,有枪就是草头王,没了兵他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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