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五年,丙辰,春分刚过。
川南的天气说变就变。清晨还是薄雾缭绕,到了巳时,太阳便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在纳溪城外的泥泞阵地上,蒸腾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是血水、尸体和火药混合的气息,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弥漫了整整半个月。
纳溪城北,护国军前敌指挥部。
沈砚之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举起望远镜,向西南方望去。
视线所及,是一片焦土。
半月前还是绿油油的油菜花田,如今已被炮火犁成了蜂窝状的泥坑。弹坑里积着浑浊的雨水,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上来——那是腐烂的尸体在释放沼气。田埂上的几棵老柳树被拦腰炸断,残枝断干歪歪斜斜地戳在泥里,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枯骨。
更远处的山丘上,北洋军的阵地连绵起伏,壕沟纵横交错,机枪火力点密布其间。一面面五色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又增兵了。"沈砚之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身旁的参谋长赵季常递过一张草图:"今天凌晨侦察兵回报,北洋军又从泸州方向调来了一个团的兵力,看番号是伍祥祯的第七师。加上原来的冯玉祥第十六混成旅和张敬尧的第七师主力,纳溪正面的敌军已经超过两万人。"
沈砚之接过草图,扫了一眼上面的标记。
两万对八千。
这是纳溪战场上目前的兵力对比——护国军能投入一线作战的部队,满打满算只有八千人。其中还包括了蔡锷将军直属的警卫营和朱德支队的一部分。
"张敬尧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纳溪。"赵季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昨天一天,光是炮弹就打了三千多发。咱们的第三营阵地被削平了将近一丈。"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三千多发炮弹——北洋军的火力优势,已经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护国军的装备大多是辛亥革命时期遗留的旧枪,甚至还有不少是土造的,子弹严重不足。每个士兵平均只有三十发子弹,手榴弹更是稀缺品。相比之下,北洋军不仅有德制克虏伯大炮,还有充足的弹药补给。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这是一场以血肉之躯对抗钢铁洪流的搏命之战。
"蔡将军那边有什么指示?"沈砚之问。
"蔡将军昨晚发了电报,说泸州方向的战事也在吃紧,暂时抽不出兵力支援纳溪。他让我们再坚持三天——三天后,如果能拖住张敬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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