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西的山,是没有尽头的。
程振邦勒住马缰,伫立在一个叫做“鬼见愁”的垭口上,回望来路。身后,那条由人和骡马踩踏出来的小径,像一条濒死的灰蛇,在浓得化不开的绿色荆棘丛中扭曲、挣扎,最终消失在蒸腾的白色雾气里。三天了,自进入西林地界,部队就像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绿色魔窟,日光被层层叠叠的阔叶乔木筛得支离破碎,脚下是经年不腐的落叶与滑腻的苔藓,空气潮湿、粘稠,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陈年腐草和某种野兽腥臊的混合气味。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浆,这才发现,连眉毛上都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胯下的枣红马喷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马蹄铁磕在坚硬的岩石上,溅起几点火星。这匹马是沈砚之送他的,跟着他征战多年,早已见惯风浪,如今在这瘴疠之地,也显得蔫头耷脑。
“支队长,”警卫连长张石头猫着腰从后面跟上来,这员以悍勇著称的汉子,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嘴唇干裂起皮,“前边探路的兄弟回报,过了这道梁子,就是右江的一条支流,叫‘黑水河’,水急,还有暗滩。当地向导说,没有渡船,得现扎木筏。”
程振邦点点头,目光投向垭口之下。雾气深处,隐约传来沉闷的流水声,不像山泉那样清越,倒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压抑地低吼。黑水河,光听这名字,就不是善地。
“部队情况怎么样?”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张石头的表情凝重起来:“不太好。自从过了潞城,弟兄们就开始拉肚子,上吐下泻的,炊事班熬了草药汤,也不管用。已经有三十几个弟兄撑不住,抬着走了。还有几个,夜里说胡话,高烧不退,军医说是‘瘴疟’,也就是当地人讲的‘打摆子’。骡马也折了十几匹,驮着的粮食和弹药,只能靠人背肩扛。”
程振邦的心往下一沉。这才是出滇入桂的第七天,真正的恶仗还没打,非战斗减员就已经如此惊人。他想起出发前总司令的叮嘱:“振邦,此去粤西,路途之艰,甚于枪林弹雨。滇军子弟,皆是精华,务必爱惜。”当时他拍着胸脯保证,如今看来,这“爱惜”二字,重如千钧。
“传令下去,”程振邦沉声道,“各营连长官,务必亲自督促,不准喝生水,不准吃野果,不准在草丛里睡觉。炊事班把姜汤熬得浓浓的,每人每天必须喝一碗,哪怕省一顿饭,也得保住弟兄们的肚子。生病的人,集中到后卫营,能走一个是一个,实在走不了的……”他顿了顿,牙关紧咬,“就地安置,留足药品和银元,告诉他们,等打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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