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极淡,安若华却听得后脊一凉。裴景这是拿话点他:他安若华头顶着“安”字,究竟是先忠于家门,还是先忠于朝廷?这两者,在这养蛊的朝堂里,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江阁老起身,袖上还沾着方才撇茶溅出的一星水渍,他也不弹,就这么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添一句:
“我方才那话,是替裴阁老说的。”他顿了顿,“这一句,是替你安家的老规矩说的。听不听,在你。”
也不等安若华答,抬脚出了门。那身洗得发白的直裰,被门外的风一鼓,便没进甬道里去了。
送走江阁老,安若华回到书房,门一合,屋里便只剩自己的影子。炭盆里的火已烧成了灰,白扑扑地压着。他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两扇窗推开,复又合上,到底把今日这番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想起父亲那句“你姓安才坐得稳”,又想起江阁老那句“你究竟是安家的子,还是大晟的臣”——两句话撞在一处,撞得他心里发沉。
他这才算真真切切看清了这朝堂:皇权、宗室、清流、世家、内廷、武勋、寒门,七路人各守地界,斗而不破,谁也灭不掉谁。皇帝坐在上头,不偏不倚,只调着重心,让这七路人互相咬、互相制,好叫谁也坐不大。
江阁老那番话一句一句落进他耳里,带着撇茶那股涩,凉进骨头缝去。而他安若华,一个初入朝的新科状元,却稀里糊涂地,已经站进这八方势力的眼皮底下。谁都想招揽他,谁也都提防他——提防他这颗不知会落向何处的棋子,会不会哪一天,反过来咬了递棋子的那只手。
夜渐深了。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照着,屋里空落落的,冷意从青砖地上漫上来。
其实这五路人,安若华并非只在今日才见其形。上个月在倚马楼,他见过萧彻,那位镇北将军言谈间尽是将门风骨,却也透出点在朝堂之外的局促——武勋的富贵荣华,全系在那一身战功上,边关一旦太平、无功可立,悬在头顶的便是刀。他又想起崔道成,那日隔着殿门即便未深谈,却也瞥见过那老太监一张白净却深不见底的脸,在御前笑时,连皇帝都只应一声。至于裴景,端的是清流领袖的做派,谈的是道统名节,可那两篓茶、那张帖子,也是要在棋盘上占一个地方。
他想,这些人,谁也不全然的恶,谁也说不上一句全然的错。萧彻要将门的安稳,崔道成要御前的体面,裴景要清流的名分,安家要千年的根基——各人守各人的私心,各人护各人的一亩三分地,撞在一处,便是一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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