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在窗前坐了一整夜。
雨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像是有人在哭。
五、断肠集
三十岁以后,朱淑真的诗风越发沉郁。
她不再写那些少女时代的俏皮句子,也很少再写对爱情的热烈渴望。她的诗中开始频繁出现“病”“瘦”“寒”“孤”这样的字眼,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了生气。
郑文对她的态度也越发恶劣。纳了三个妾之后,他几乎不再踏进她的房间。有一次,朱淑真病倒在床,发着高烧,郑文连看都没来看一眼,只让丫鬟送了一碗姜汤过来。朱淑真把那碗姜汤放在床头,看着它慢慢变凉,最后倒进了痰盂。
她在《病中》写道:
“病起无聊百事慵,药炉茶灶伴孤踪。
不须更问春深浅,一树海棠落尽红。”
“一树海棠落尽红”——那是何等的凄凉。海棠花落尽了,春天走了,她的生命也像那落花一样,一片一片地凋零。
朱母来看过她几次。看到女儿消瘦的样子,朱母哭了,说:“早知如此,当初不该把你嫁给他。”
朱淑真苦笑:“母亲当初也是为我好。”
是啊,谁不是在为谁好呢?父母为她好,嫁了郑文;郑文为家好,纳了妾;她为自己好,写了这些没人看的诗。大家都觉得自己做得对,可到头来,谁都不好。
她开始整理自己多年来的诗稿。厚厚的一摞,少说也有三百多首。她一篇一篇地翻看,像在翻阅自己的一生——少女时的天真,恋爱时的羞涩,新婚时的失落,婚后的绝望,湖州时的心动,离别后的孤寂……全都在这纸上,墨迹未干。
她给这本诗稿取了一个名字:《断肠集》。
“断肠”二字,出自东晋桓温的典故。桓温北伐,经过金城,看到自己年轻时种下的柳树已经长到十围粗,感慨道:“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然后“攀枝执条,泫然流泪”。后人把这种极度的悲伤叫做“断肠”。可朱淑真的断肠,比桓温更深更重。桓温的悲伤是时间流逝的悲伤,她的悲伤却是被辜负、被遗弃、被禁锢的悲伤——是一个人明明活着,却像是已经死了。
她在《断肠集》的自序中写道:
“尝闻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然余之诗,非敢言志也,亦非敢传世也。不过写幽思,寄愁心而已。自念幼承庭训,粗知书史,长而嫁作他人妇,碌碌无闻,虚度岁月。唯此寸管,聊以自娱。今将散稿辑为一编,名曰《断肠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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