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笔尖上,便凝成了一粒一粒的珠。那珠子不是圆的,是碎的,碎成齑粉,碎成尘,碎成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怎么也散不去的雾。她叫汪端,字允庄,号小韫。她是清代嘉道年间的女诗人,陈裴之的妻子,陈文述的儿媳,杭州汪家的女儿。她生于西子湖畔,长于诗书丛中,嫁于武林望族,寡于三十四岁,死于四十九岁那年的秋天。她的一生,像一卷被雨水泡烂了的宋人手稿,字迹还在,可纸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碎了。
她的诗集叫《自然好学斋诗钞》。“自然好学”四个字,是她的夫子自道。她没有别的嗜好,只爱诗。诗是她的命,是她的药,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行李。她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她活到哪天,都写到哪天。她写了三十年,写了几千首,可留下来的,只有两百多首。那些没有留下来的,不是丢了,是她自己烧的。烧在一个雨夜,烧在丈夫死后的第三年,烧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放下了的那个黄昏。她没有放下。她只是把那些放不下的东西,烧成了灰,扬进了西湖的风里。
她写过一句诗:“一种人间离别恨,不关风雨也凄其。”那离别恨,不是恨离别,是恨离别之后,连恨都没有了。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只有回声,只有影子,只有墙上一道一道的雨渍。那些雨渍,是她哭过的痕迹。她哭了一辈子,从十六岁哭到四十九岁,从少女哭到老妪,从乌发哭到白头。可她的眼泪,没有白流。每一滴,都化成了诗。
汪端出生的时候,杭州下着雨。
那是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的秋天。西湖的荷花已经谢了,只剩下一池枯茎,在雨中瑟瑟发抖。桂花开了,满城都是甜腻腻的香,可那香被雨水一泡,淡了,散了,像她后来写的那些诗,美则美矣,可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湿气。
汪家是杭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祖父汪宪,是乾隆年间的进士,官至刑部主事,学问极好,藏书甚富,建了一座“振绮堂”,藏书万卷,与鲍廷博的“知不足斋”、吴骞的“拜经楼”并称。她的父亲汪瑜,也是个读书人,虽未中举,可才学极好,尤擅诗词。
汪端是汪瑜的长女,自小便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让父亲都惊叹不已。他常常对妻子说:“这个女儿,是我们家的谢道韫。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将来必中进士。”
汪端的母亲说:“女孩儿怎么了?女孩儿也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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