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醉,是病。病了一辈子,也低了一辈子的头。可她从来没有弯过腰。
屈秉筠四十四岁那年,病了。
她的病,是老毛病了。肝病像一条蛇,盘踞在她的体内,时不时地咬她一口。可这一次,它咬得太狠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可她的眼睛还亮着,亮得像蕴玉楼窗前那盏灯。
赵同珏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他喂她吃药,她吃不下;他给她喂粥,她咽不下。他看着她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
她在病中写了一首《金缕曲》:
“病骨支离矣。叹年来、药炉烟细,茶铛声沸。一榻残书堆乱叶,半幅孤灯摇碎。算只有、影儿知己。镜里朱颜都瘦尽,剩青衫、一掬凄凉泪。秋到也,人憔悴。”
“病骨支离矣”——她的病骨支离破碎。“叹年来、药炉烟细”——叹息这些年来,药炉的烟细细的。“茶铛声沸”——茶铛的声音沸沸的。“一榻残书堆乱叶”——一榻残书,堆得像乱叶。“半幅孤灯摇碎”——半幅孤灯,摇得碎碎的。“算只有、影儿知己”——算来只有影子是她的知己。“镜里朱颜都瘦尽”——镜子里的朱颜都瘦尽了。“剩青衫、一掬凄凉泪”——只剩下青衫上的一掬凄凉泪。“秋到也,人憔悴”——秋天到了,人也憔悴了。这首词写得字字血泪。“算只有、影儿知己”——她的知己,不是丈夫,不是朋友,不是诗友,而是自己的影子。影子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安慰她,可影子不会走。影子永远陪着她,她走到哪里,影子就跟到哪里。她瘦了,影子也瘦了;她病了,影子也病了。影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永远不会离开的伴侣。
那一年,她四十四岁。
她死的那天,常熟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虞山,罩住了尚湖,罩住了蕴玉楼,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
她的丈夫赵同珏,把她安葬在了虞山脚下的一个小山坡上。坟不大,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没有鲜花,没有香烛。只有一堆黄土,几株野草,和一场不肯停歇的雨。
她死后的第二年,袁枚编选了《随园女弟子诗选》,把她的诗收录其中。他在小传中写道:“屈秉筠,字宛仙,常熟人,同邑秀才赵同珏妻。工诗善画,尤精白描。诗有奇气,如蔡文姬。年四十四卒。悲夫。”
“年四十四卒。悲夫”——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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