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肿,写诗写到灯灭。他把自己的命,一点一点地熬干了。
道光二年(1822年),屈颂满病逝。
那一年,季兰韵二十四岁。
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诗怎么办?”可她听不见了。他永远地走了。
她在《辛卯正月初七日,先夫子四十生辰》里写——
“悲君今年尚强仕,弃妾已将廿载矣。纵使泉台鉴妾心,妾心终恨不同死。”
“弃妾已将廿载矣”——他抛下她,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她写这首诗的时候,距离屈颂满去世,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个春秋。二十年的日日夜夜,她的心从来没有一天不疼。那不是刀割的疼,不是针扎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怎么推也推不掉的疼。她不是不想死,是不敢死。她还有孩子,还有屈家的香火,还有那些没写完的诗。
“纵使泉台鉴妾心”——纵使黄泉之下你能看见我的心,你也只会知道,我恨自己没跟你一起去死。“妾心终恨不同死”——这是她一生中最绝望的一句。比所有的诗都绝望。那些“秋雨敲窗”“残灯将灭”的句子,至少还有雨听,还有灯看,还有风来安慰。这句没有。这句是咬着牙写的,是嚼碎了舌头写的,是把心掏出来摔在地上写的。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安慰。只有她一个人,在灯下,在雨里,在那些永远不会结束的夜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我想跟他一起去死。可她没有去。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守了二十四年的寡。
她把孩子过继到自己名下,一个人拉扯大。她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她在《立孤难》里写——
“立孤难,死节易,古人之言妾常记。慷慨捐躯一日情,从容尽义终身事。死节易立孤难,孤儿成立妾志完。”
“死节易立孤难”——死节容易,一死了之,一了百了。立孤难,要把一个孩子养大,要供他读书,要看着他成家立业,要替屈家把香火传下去。那比死难一万倍。死是一瞬间的事,立孤是一辈子的事。
“慷慨捐躯一日情”——慷慨地去死,那是一日的情操。“从容尽义终身事”——从容地尽到妻子的责任,那是一辈子的事。她选择了难的,不是因为她高尚,是因为她没有选择。她是屈家的媳妇,是屈颂满的妻子,是屈颂满孩子的母亲。她不能死。她死了,屈家就断了,屈颂满的魂就没人祭了,那些诗就没人读了。她必须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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