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通的读书人家的女儿,在钟山脚下的老宅里,追着蝴蝶跑,跑得满头大汗,跑到蝴蝶飞过了墙头,跑到她再也追不上。她的父亲是个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姚淑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仲淑写的。她才十岁。”
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父亲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钟山秀才诗里,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梅花图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倪天章。倪天章,字某,号某,是金陵的诗人。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画,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仲淑,你又瘦了”。她画了一幅梅花,他会在画的空白处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梅花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明亡之后,倪天章在抗清斗争中殉国。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家,失去了那个在她画上题诗的人。她一个人,带着倪天章的遗稿,带着自己的诗画,带着那颗碎成粉末的心,回到了钟山脚下的老宅里。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
她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屋里,不出门,不见客,不梳妆。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整理丈夫的遗稿,整理自己的画作,在灯下,在雨里,在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夜里。她把倪天章的遗稿编成《倪子遗稿》,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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