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画画上。她画梅花,画那些“冰姿不怕雪霜侵”的梅花。她的梅花,越来越淡,越来越瘦,越来越不像梅花,像她这个人——瘦,淡,冷,孤。她用墨越来越少,用水越来越多,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水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哭。把哭画成画,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我在那间小屋前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细细密密的,落在院里的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她在灯下磨墨的声音。她磨了一辈子的墨,磨到墨锭都磨光了,磨到砚台都磨穿了,磨到手指都磨出了老茧。可她还是磨。不磨,她写不出字;写不出字,她就会疯。
我推开屋门,走了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墙上那幅梅花图上。我走到画前,凑近了看。墨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那几朵梅花还在,在枝头上,在雨里,在那些被虫蛀过的孔洞里,倔强地开着。花瓣薄得像蝉翼,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可它们没有散。它们在那里,开了三百年,还没有谢。
画的旁边,挂着一支笔。笔杆是竹子的,已经裂了,笔头的毛也秃了,可它还挂在墙上,像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在角落里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我伸手摸了摸那支笔,笔杆凉凉的,滑滑的,像她的手指,握在手里,凉得让人心疼。她就是用这支笔,写下了那些诗,画下了那些梅。她写了多少年?画了多少年?从十五岁写到三十岁,从三十岁画到七十岁。写了五十年,画了五十年,写到笔都秃了,画到纸都黄了,可她还在写,还在画。不停,不能停。一停,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写过一首《梅花》,诗里有一句:
“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
冰姿不怕雪霜侵——她的梅花,不怕雪,不怕霜。羞傍玉楼与琼林——它羞于傍着玉楼和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它冷淡,不知道人世的味道。一般清瘦似君心——它和你的心一样清瘦。她写的是梅花,也是她自己。她的心,像梅花一样冷,一样硬,一样不怕雪霜的侵凌。她不需要玉楼琼林的庇护,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她只需要自己。她是一株野梅花,长在荒郊野外,没有人浇灌,没有人欣赏,可她照样开花,照样吐香,照样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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