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年间的进士,官至四川布政使。封疆大吏,权倾一方。可他死在任上,死在她六岁那年。她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家里忽然来了很多穿白衣服的人,院子里搭了灵棚,哭声从早到晚,像毗陵驿外的运河水,流不完。她寡母当家,带着几个孩子,从四川扶柩回乡。几千里的路,走了一个多月。船过三峡,两岸猿声啼不住;夜泊洞庭,月光洒在湖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她站在船头,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哭。她知道,哭没有用。眼泪救不了父亲,也救不了这个家。
她是长女,母亲身体不好,弟弟妹妹还小。从六岁起,她就担起了半个家。她帮母亲管账,管仆人的分工,管弟弟妹妹的功课。她像一个被命运催逼着长大的孩子,什么都学,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可她怕雨。不是怕雨本身,是怕雨来了,父亲坟上的土会被冲走,弟弟妹妹会淋湿,她会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在《秋雁词》中写道:
“暮雨凄迷,帘卷东风峭。绣被寒侵香麝小。梦回不辨春多少。”
暮雨凄迷——傍晚的雨,凄迷地下着。帘卷东风峭——帘子卷起,东风吹得料峭。绣被寒侵香麝小——绣被被寒气侵入,香麝的气息也淡了。梦回不辨春多少——她从梦中醒来,分不清春天已经过了多少。她写的是雨,是寒,是梦。她分不清春天过了多少,是因为她不想分清。春天来了,她苦;春天走了,她更苦。她宁愿在梦里,梦里有父亲,有母亲,有那个还没有散的家。可她不能永远在梦里。梦醒了,雨还在下。
她十三岁那年,定了亲。男方是同乡的何若遗。何若遗,字榕生,号某,是常州的书香门第,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她见过何若遗一次。那年他来李家拜年,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眉目清秀,举止文雅,站在门口,像一棵刚抽了新枝的柳树。她躲在帘子后面,偷偷地看他。他走了以后,她回到房里,写了一首词。词里没有他的名字,只有“绿杨”“东风”“春水”“画桥”那些虚的、空的、谁也猜不透的东西。可她知道,那首词是写给他的。她把自己写进了那首词里,等着他来认领。
他后来认领了。
嘉庆年间,她十五岁,他十八岁。花轿从李家抬到了何家。出嫁那天,常州下着雨。她坐在花轿里,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遮不住她的心跳。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男人会不会懂她,会不会包容她的病,会不会在她写词写到深夜的时候,给她披上一件衣裳。花轿抬进了何家。何若遗在门口迎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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