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大红的新郎服,脸上带着笑。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她点点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婚后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何若遗是嘉庆朝的举人,官至内阁中书,在京城做官。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词,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词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纫兰,你又瘦了”。她的词里,常常出现“秋”“雁”“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何若遗在京城的官舍里,她跟着他,从常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各地。她在那些陌生的城市里,写那些熟悉的字。
她在《凤凰台上忆吹箫·忆别》中写道:
“残灯风灭,病榻尘昏,凄凉况味。旧日题红,尚余半幅罗绮。想天涯、几回惆怅,奈客里、频添憔悴。最难禁、夜深孤枕,梦回心碎。”
残灯风灭——残灯被风吹灭了。病榻尘昏——病榻上落满了灰尘,昏暗一片。凄凉况味——凄凉的况味。旧日题红——旧日题红的那半幅罗绮。尚余半幅罗绮——还剩下半幅。想天涯、几回惆怅——她想着天涯的他,几回惆怅。奈客里、频添憔悴——无奈客居他乡,频频添了憔悴。最难禁、夜深孤枕——最难忍受的是夜深人静时的孤枕。梦回心碎——梦醒了,心碎了。
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何若遗在京城的官舍里,她一个人,在常州的旧宅里,守着那盏被风吹灭了的灯。她想他,想到心碎。可她不能去找他,因为他是官,她是妻。妻要守在家里,等夫回来。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了他的信,等来了他的诗,等来了他在词稿空白处批的那几个字——“纫兰,你又瘦了”。她没有瘦,她只是瘦了。不是因为吃不下,是因为想他。想一个人,是会瘦的。瘦到骨头都凸出来了,瘦到衣服都撑不起来了,瘦到镜子里的人,她都不认识了。
可她不只是妻子。她还有母亲的责任。她生了孩子,一个,两个,三个。她给孩子喂奶,给孩子洗澡,给孩子讲故事。她给孩子讲的故事,不是童话,是词。她把自己写的词,念给孩子听。孩子听不懂,可她还是要念。她怕孩子将来忘了她,忘了她是一个会写词的人。她把那些词刻在孩子心里,等孩子长大了,读到那些词,就会想起她。
何若遗后来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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