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折。她在筠心阁里,住了四十年。四十年里,她画了无数幅墨梅,写了无数首诗。她的墨梅,从浓画到淡,从繁画到简,从实画到虚。她画到最后,只剩下几笔枯墨,几根瘦枝,几点淡花。可就是这几笔,几根,几点,比那些浓墨重彩的画,更让人心疼。因为她把她的命,画进去了。她的命,是苦的,是淡的,是瘦的,是冷的。可她的命,也是倔的,是硬的,是不肯低头的。
她写过一首《墨梅》,诗里有一句:
“冰姿元不染尘埃,冷淡生涯独自开。莫怪世人轻颜色,此花原是雪中胎。”
冰姿元不染尘埃——她的墨梅,冰姿玉骨,不染尘埃。冷淡生涯独自开——她这一生,冷淡的,独自的,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莫怪世人轻颜色——不要怪世人轻视它的颜色。此花原是雪中胎——这花,是从雪里长出来的。她写的是墨梅,也是她自己。她是从雪里长出来的花,开在冬天,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开在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夜里。她不怕世人轻视,不怕世人看不见,不怕世人不懂。她只需要自己懂。懂自己为什么画了一辈子的墨梅,懂自己为什么守了一辈子的寡,懂自己为什么在那间小小的筠心阁里,一个人,活到了八十岁。
她活到八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嘉兴的筠心阁上,落在秀水河的青波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复庵诗稿》和墨梅画作,被她的儿子钱陈群刻了出来,被乾隆皇帝御笔题赞,被收藏在故宫博物院的库房里。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画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笔墨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复庵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冷淡生涯独自开。”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淡然的一句,也是最倔强的一句。她不需要别人来看,不需要别人来赏,不需要别人来懂。她只需要自己开。开了,就够了。那些花,是她的命。她死了,花还在。在故宫的库房里,在嘉兴的旧宅中,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枝干虬曲,花瓣淡瘦,墨色浓处是夜的黑,淡处是鬓的白,留白处是她说不出口的、藏了一辈子的话。那些话,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可她画出来了。画在纸上,画在墨里,画在那一枝永远不会凋谢的墨梅中。
我站在秀水河边,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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