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雪庵。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画里走,在那句“此花原是雪中胎”里走。
走到巷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上爬满了薜荔,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灼眼,雨水顺着花瓣滴下来,一滴,一滴,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那些坑,是雨滴用几百年时间,一点一点砸出来的。像她心里的伤,不是一下子伤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地、慢慢地凹下去的。她凹了四十年,凹成了一条河,凹成了一座山,凹成了那一枝永远不会凋谢的梅花。那一枝梅花,还在吗?也许在。在啸雪庵的旧画框里,在虞山的梅林中,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纸上没有颜色,可你知道,它是有颜色的。它是白的,白得像雪;它是黑的,黑得像夜;它是红的,红得像她年轻时嫁衣上的那一抹胭脂。她画了一辈子,还是没有画完。不是画不完,是不敢画完。画完了,她就要放下笔;放下了笔,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宁愿画永远画不完,宁愿梅永远开不败,宁愿自己永远在画。画,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不画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啸雪庵的瓦上,落在虞山的梅林里,落在梅花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看她画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画。
她在《啸雪庵诗钞》中写过这样一句:“冷淡生涯独自开。”她不需要别人来看,她只需要自己开。可她知道,那些看过她的画的人,那些读过她的诗的人,那些在她的故事里流泪的人,都是她开过的证明。她不需要,可他们给了她。她不知道,可她值得。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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