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四川新都的桂湖边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愁。那愁不是春愁,是离愁——被巴山蜀水隔断了的、被金沙江的浪打碎了的、在桂湖的荷叶上滚了又碎、碎了又滚的愁,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封寄不到云南的家书,墨迹未干,纸就皱了,皱了又展,展了又皱,反反复复,像她这一生的等待。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进新都桂湖的。湖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寂,像一位独坐黄昏的妇人,望着湖面上渐渐暗去的天光,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湖边的桂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叶还在发,雨滴从叶子上滑下来,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漪。我撑着伞,沿着湖岸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她在灯下铺开信纸的声音。她铺了一辈子的信纸,写了一辈子的信,可那些信,没有一封寄到。不是不想寄,是寄不到。云南太远了,远到她的信走到半路,就被人拦下了;远到她的思念走到半路,就被风吹散了;远到她的人走到半路,就走不动了。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黄峨,字秀眉,号杨夫人。她是明代的女文学家、散曲家。她生于四川遂宁,嫁于新都杨慎,夫妻唱和,伉俪情深。杨慎因“大礼议”被贬云南,永戍不归,她独守家园三十余年,以诗书自慰,以家书寄情。她的诗集叫《杨夫人乐府》,她的散曲散落在明人的选本中,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桂湖的荷花——开在夏天,谢在秋天,开谢之间,是她守了三十年的寡,是她写了三十年的信,是她等了三十年的、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出生的时候,四川下着雨。那是弘治十一年(1498年),明朝还在它的盛年。孝宗皇帝勤政爱民,朝堂上还算清明,天下百姓还算安康。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黄家是遂宁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黄珂,字鸣玉,号静轩,是成化二十年的进士,官至工部尚书。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黄峨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琴。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秀眉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黄珂听了,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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