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都哑了,吹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他不肯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吹不出那曲《梅花三弄》了;他怕吹不出那曲《梅花三弄》,就再也见不到她的影子了。她是谁?她是他的妻子,是他一生中最爱的人。她死了。死在他还来不及为她吹完那曲《梅花三弄》的那个冬天。他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他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箫声怎么办?”可她听不见了。她永远地不回答了。
他在《梦楼诗集》中写道:
“玉屏箫断不成声,独坐空斋夜气清。二十年来浑一梦,梅花落尽月空明。”
玉屏箫断不成声——他的玉屏箫断了,吹不出声音了。独坐空斋夜气清——他一个人坐在空斋里,夜气清冷。二十年来浑一梦——二十年了,像一场梦。梅花落尽月空明——梅花落尽了,月亮白白地亮着。他写的是箫,也是他自己。他的箫断了,他的心也断了;他的梅花落了,他的梦也落了。他不怕断,怕的是断了以后没有人修;他不怕落,怕的是落了以后没有人扫;他不怕没有人扫,怕的是扫了以后,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人不在了,他还在。他活着,他写字,他写诗,他等着那支箫再响起来的那一天。那一天,箫响了,她站在箫声里,对他笑,说:“禹卿,你又瘦了。”他哭了。他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一辈子。”她说:“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好。不走就好。”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他死了。死在那支箫还没有修好的时候,死在她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可他还在等。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不能不等。等,是他唯一的信仰。不等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晚年,是在梦楼里度过的。梦楼,是他自己取的名字。梦是梦,楼是楼。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梦楼,在梦里等,在梦里吹,在梦里写。他一个人,住在丹徒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不再吹箫了。不是吹不动,是不想吹了。吹箫是需要对手的。他的对手走了,他吹给谁听呢?
他把她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他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他不肯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他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她的字了。他把剩下的时间,用在写诗上。他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诗,写给箫,写给月,写给那些他再也见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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