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嘉兴平湖的东湖边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墨。那墨不是松烟的墨,是心墨——被岁月磨浓了的、被笔锋蘸瘦了的、在蕴真阁的砚台上研了又干、干了又研的墨,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卷《蕴真阁诗稿》,墨迹未干,纸就黄了,黄了又脆,脆了又碎,反反复复,像她这一生的病。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走到东湖边的。湖水是青的,青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玉,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湖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那些她曾经倚过的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湖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她无关的楼。我撑着伞,沿着湖岸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她在灯下铺开宣纸的声音。她铺了一辈子的宣纸,写了一辈子的诗,可那些诗,没有一首是她为自己写的。她为他写,为墨写,为那些她爱过的、恨过的、忘不掉的人写。唯独没有为自己写过。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沈彩,字某,号蕴真阁主。她是清代中叶的女诗人、女书法家。她生于嘉兴平湖,是沈某的女儿,某生的妻子。她寡于中年,以诗书自娱。她的诗集叫《蕴真阁诗稿》,她的书法散落在清人的收藏中,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她砚台里的墨——研了又干,干了又研,研到最后,墨浓了,纸皱了,字花了,可她还活着。活着,就得写。不写,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出生的时候,平湖下着雨。那是乾隆年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嘉兴的繁华,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南湖的画舫来来往往,烟雨楼的檐角挂着风铃,放鹤亭的梅花开了又谢。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沈家是平湖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沈某,字某,号某,是乾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沈彩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书。她的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字帖,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沈彩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看了,啧啧称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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