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的冬,似乎比往年都来得更早,也更寒。刚进腊月,山海关内外已是朔风凛冽,天空终日压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偶尔飘下些细碎的雪沫子,落地即化,只留下一片湿冷的泥泞。
关城东北角,紧挨着长城墙根,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院墙是用附近山上的青石垒砌的,年深日久,墙皮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三间低矮的瓦房,门窗紧闭,烟囱里偶尔冒出些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很快就被寒风撕碎。
这便是沈砚之教书的地方,也是他蛰伏了近二十年的“家”。
此刻,堂屋正中那张磨得发亮的旧八仙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山海关城防图。图是用炭笔画在粗糙的毛边纸上的,线条算不上精细,但关城、瓮城、敌楼、炮台、兵营、马厩、粮仓、水井……所有要害处都一一标明,旁边还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注着清军守备兵力、换防时辰、军官姓名习惯等细碎信息。墨迹有新有旧,显然是多年积累、反复核实的结果。
桌子周围,围坐着五个人。
沈砚之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旧棉袍,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脸色因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盯着地图上关城东门“镇东楼”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他左手边是个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汉子,叫石老三,原是关外马帮的头领,手下有一批剽悍敢死的弟兄,因不满官府盘剥和旗人欺压,早些年就跟沈砚之父辈有来往,如今是沈砚之联络关外力量、筹措马匹军械的关键人物。他此刻眉头拧成疙瘩,盯着地图上标着“满城”的区域,那里是山海关八旗驻防兵及其家眷聚居之所,墙高垒深,是起义时最硬的骨头。
石老三旁边,是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老者,一身青布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像个账房先生。他叫顾文舟,是山海关城内最大的“德隆”粮栈的东家,也是本地汉人士绅的头面人物之一。沈砚之父亲的旧交,多年暗中资助,提供钱粮情报。此刻他正拈着胡须,神色忧虑,目光在标注着“绿营兵驻地”和“巡防营驻地”的地方来回逡巡。
沈砚之右手边,则是个三十出头、精瘦干练、眼神锐利如鹰的青年,叫韩六。他曾是关城守军的一名什长,因顶撞旗人长官被革职,回乡后拉起一帮同样受气的弟兄,啸聚山林,专与官府作对。被沈砚之折服后,成为他在城内底层士兵和苦力中发展力量的重要臂助。韩六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拉着,重点放在几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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