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十月廿三,山海关。
关城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刚过申时,天色便已沉沉压下来。北风从渤海上呼啸而来,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青灰色的城墙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这三百年来关内关外的血与火。
总兵府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寒意。
沈砚之坐在下首第三把交椅上,身上穿着寻常的青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马褂,看上去与厅内其他几位身着官服的乡绅并无二致。他垂着眼,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神情平静如水。
但他的耳朵,却将厅内每一个字、每一处细微的动静都收入耳中。
“...抚台大人的意思是,关城乃京师门户,绝不容有失。”主位上,山海关总兵吴佩孚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快马递来的公文,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近日关外匪患猖獗,又有南边乱党煽惑,各处须得严加防范。从今日起,四门戍卫由本官亲兵接管,各乡团练须在三日之内,将名册、兵械、粮草数目造册上报,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
几位乡绅面面相觑,有人额头渗出细汗,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接管城门、清查团练——这哪里是防范匪患,分明是要将他们这些地方势力连根拔起!
沈砚之缓缓抬起眼,目光从吴佩孚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掠过,又扫过坐在吴佩孚右侧的那个瘦高身影——新任关城守备,李凤鸣。
此人三天前才到任,据说是直隶总督府派来的“干员”,年纪不过三十出头,一双三角眼却透着鹰隼般的锐利。从进厅到现在,他几乎没说过话,只是一边把玩着腰间的佩刀,一边用那双眼睛冷冷地打量着在座每一个人。
“吴总兵,”终于,坐在沈砚之对面的老举人陈文礼颤巍巍地开口,“团练乃保境安民之需,这些年若无乡勇协助戍守,关城怕早就被关外马匪洗劫多次了。如今突然要收归官管,只怕...只怕乡民们心中不安啊。”
“不安?”吴佩孚冷笑一声,“陈老先生,您是读书人,应当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道理。团练本就是临时之策,如今朝廷既要整饬边防,自当收归统一调度。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沈砚之:“我听说,有些团练私藏火器,数目远超定额,甚至还有洋枪洋炮。这可不是保境安民,这是要去造人家的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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