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年三月,南京的春天来得有些迟。
秦淮河畔的柳树才抽出嫩芽,河水泛着料峭的绿,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沈砚之站在陆军部驻南京办事处的窗前,手里捏着一纸电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电文是从北京发来的,落款是陆军总长段祺瑞,内容只有一行字:“奉大总统令,各省民军限期裁撤,不得有误。”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那是他麾下第三混成协的弟兄们在出早操。三千多号人,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南京,血里火里滚过来的。如今民国成立了,总统也选出来了,这些人却要“限期裁撤”。
“砚之,看开些。”程振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将一杯放在沈砚之面前的桌上,“这已经是第三道裁军令了。前两次咱们以‘维持地方治安’为由顶了回去,这次……”他顿了顿,“这次段芝泉亲自下令,怕是不好再推了。”
沈砚之没有转身,依旧望着窗外。操场上,士兵们正在练习刺杀,枪刺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认得那个站在队伍前训话的汉子,叫赵铁柱,山海关的老弟兄,起义那晚第一个冲上城墙,左臂挨了一刀,落下个下雨天就疼的毛病。
“振邦,你说这民国,是咱们拿命换来的不是?”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程振邦,又像是在问自己。
“当然是。”程振邦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武昌首义,各省响应,咱们在山海关打响北方第一枪,死了多少弟兄?可如今倒好,袁世凯当了总统,第一件事就是裁咱们这些‘民军’。他北洋的兵一个不减,反倒要扩充,这叫什么道理?”
“拳头大的道理。”沈砚之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压着一团火,“袁世凯怕咱们。革命党手里有枪,他睡不着。”
“那咱们就缴枪?”程振邦冷笑,“缴了枪,咱们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你看看江西,李烈钧的兵被裁了七成,他如今在南昌说话,还没个商会会长管用。广东胡汉民,广西陆荣廷,哪个不是被裁军令捆住了手脚?袁世凯这是要削藩,要把咱们这些革命党统统变成光杆司令!”
沈砚之没接话,走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花名册。厚厚的册子,每一页都记着名字、籍贯、入伍时间、战功。有些名字后面用红笔打了个叉——那是已经牺牲的弟兄。
他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沈怀忠。那是他父亲,光绪三十四年死于狱中,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砚之,这大清朝不垮,中国没出路。”
再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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