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是悲凉。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窗棂,发出噼啪的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号声,是隔壁营房的官兵在操练。再过些日子,这些号声也许就再也听不到了。
“程副师长呢?”沈砚之问。
“程副师长去陆军部交涉了,已经去了两个时辰,还没回来。”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从山海关到南京,从武昌到金陵,每一步都是用血踏出来的。
他的手抚过地图上山海关的位置。宣统三年的雪夜仿佛还在昨天,三千乡勇在校场起誓,攻破关门,在北方的寒夜里点燃第一簇革命的火。那时候,他们以为只要推翻清廷,建立民国,天下就太平了,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谁能想到,赶走了一个皇帝,又来了一个“大总统”。而这位大总统,正用比清廷更“合法”、更“文明”的手段,一点点扼杀革命。
“师长,”林文谦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昨天,我去陆军部领取这个月的军饷,听见几个司长在走廊上说话。他们说……说袁大总统对南方的革命军一直不放心,尤其是咱们这些从武昌起义时就跟着革命党的部队。这次裁军,就是要削藩,要剪除后患。还说要‘以文制武’,以后军队的事,都得听陆军部的,听北京的……”
“以文制武?”沈砚之冷笑,“陆军部那些文官,有几个上过战场?有几个见过死人?让他们来指挥军队,岂不是让秀才去带兵?”
“他们还说了个词,叫‘军民分治’。”林文谦压低声音,“说军队以后只管打仗,民政、财政、人事,一律不得过问。地方上的事,由地方官管,军队不能插手。这是要……”
“这是要断我们的根。”沈砚之接过了话。
他走到窗前,雨幕中的南京城朦朦胧胧。这座六朝古都,曾经是太平天国的天京,如今是中华民国的首都。但城头变幻的大王旗,似乎从未真正改变过什么。
军队不能插手民政?说得轻巧。可这些年,如果没有军队维持秩序,没有军队剿匪安民,没有军队赈灾救荒,这江南半壁,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李大个的家乡闹旱灾,是沈砚之派兵押运粮草去赈济。陈二娃的妹妹被乡绅逼死,是程振邦带着执法队去把那恶霸抓来正法。赵老四的老母亲病重,是军医官亲自上门诊治,还免了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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