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从临时政府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雪还没停,只是下得小了些,细细密密的,在暮色里像撒了一把盐。秦淮河边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冰封的河面上晕开,与雪光交映,给这座六朝古都的夜晚添了几分迷离的暖意。
可沈砚之心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冷。方才在临时政府里听到的那些话,见到的那些人,像一根根冰锥,扎在他心上。那些穿着长袍马褂、满口“共和”“民权”的先生们,在炭火旁高谈阔论时,眼睛里闪动的,是算计,是权衡,是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的得失。他们谈论裁军,就像谈论裁剪一件不合身的衣裳,轻飘飘的,全然不顾那衣裳下面,是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性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兄弟。
“他妈的!”程振邦跟在他身后,一脚踢飞了路边的雪块,骂骂咧咧,“一群王八蛋!仗是咱们打的,血是咱们流的,现在要裁军了,倒轮到他们指手画脚!还每人发十块大洋遣散费?十块大洋,够干什么?买口薄棺材都不够!”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大衣是旧的,呢子已经磨得发亮,袖口起了毛边,可还能挡风。这是当年在保定武备学堂时发的,跟他南征北战,从山海关到南京,沾过血,沾过泥,也沾过无数个寒夜的霜。如今,这件大衣,还有他腰间的马刀,大概就是他在这个新生的“民国”里,全部的依仗了。
“振邦,”他停下脚步,望向秦淮河对岸那片朦胧的灯火,“你说,咱们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
程振邦愣了一下:“什么路?”
“革命的路。”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咱们以为,推翻了皇帝,建立了民国,中国就有救了。可你看现在……皇帝是没了,可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是袁世凯。那些口口声声‘共和’‘民权’的老爷们,心里想的,还是他们自家的顶戴花翎。咱们用命换来的这个‘民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程振邦沉默了。他摸出烟袋,想点烟,可手冻得哆嗦,划了几次火柴都没划着。最后他狠狠把火柴盒摔在雪地里,骂了一句脏话。
“老子不知道这‘民国’是个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看着沈砚之,眼睛在雪光里亮得吓人,“可老子知道,咱们在山海关起兵的时候,那些跟着咱们冲的兄弟,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不让子孙后代再当奴才,是为了能让老百姓吃上一口饱饭!就冲这个,咱们这条路,就没走错!”
沈砚之看着他,这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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