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陆军部大楼的灯一盏盏亮起。
沈砚之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份裁军名单。八万人的名字,密密麻麻,印在泛黄的纸上,像一片片即将凋零的叶子。他拿起朱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传来报时的钟声——晚上七点。他该下班了,可名单上一个字还没勾。明天一早,这份名单就要送到段祺瑞桌上,然后下发各省,成为命令。
命令。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沈处长,还不走?”隔壁办公室的张处长探头进来,见沈砚之还在,有些惊讶。
“还有点事,处理完就走。”沈砚之头也不抬。
张处长是北洋的老人,在陆军部混了十几年,最懂察言观色。他走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是为裁军名单的事发愁?”
沈砚之没说话,算是默认。
“唉,这事难办。”张处长在他对面坐下,掏出一包烟,递过去一根。沈砚之摆摆手,他便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名单我看了,你们南边的部队,裁得是有点狠。可这是大总统的意思,段总长也点了头,咱们能说什么?”
“张处长在部里久,经验多。”沈砚之终于抬起头,“依你看,这事有转圜的余地吗?”
“转圜?”张处长苦笑,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老弟,我跟你交个底。这裁军,裁谁不裁谁,根本不是看部队功绩,也不是看地方需要,是看这个——”
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袁”字。
“大总统要削藩,削谁的藩?南边那些不听招呼的,还有咱们北洋内部那些尾大不掉的。你看看名单,南边的部队裁了九个师,咱们北洋的裁几个?三个。而且裁的都是些老弱病残,番号撤了,人并到其他师里去,等于没裁。”
沈砚之盯着桌上那个水写的“袁”字,水渍慢慢晕开,字迹模糊了,可意思清清楚楚。
“可这么裁,南边能答应吗?”他问。
“不答应又能怎样?”张处长弹了弹烟灰,“枪杆子在咱们手里,军饷在咱们手里,他们拿什么不答应?闹?闹就剿。前清的时候剿长毛,剿捻子,剿了十几年,不也剿平了?现在民国了,还能让几个闹事的翻了天?”
他说得轻松,可沈砚之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南方的军队,尤其是那些革命党出身的将领,哪个是好相与的?武昌首义,南京光复,哪一仗不是血海里杀出来的?这些人要是真闹起来,北洋未必压得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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