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四年正月十六,天津卫的空气里还弥漫着年节的余味。海河上的冰尚未完全融化,浮冰撞击着码头木桩,发出沉闷的响声。一艘不起眼的煤船缓缓靠岸,船工抛下缆绳,蒸汽与煤烟混杂的气味弥散在薄暮中。
沈砚之立在船舷边,灰色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上是顶磨了边的毡帽。这副行头,是天津码头最常见的苦力打扮。他身后站着程振邦,也作同样装扮,只是腰间微微鼓起——那里藏着两把压满子弹的勃朗宁手枪。
“都记住了?”沈砚之低声问。
“记住了。”程振邦点头,“下船后分头走,老地方汇合。若有意外,烧掉纸条,往英租界跑。”
沈砚之不再说话,提起脚边的柳条箱,混在扛包的苦力中下了船。箱子里是几件换洗衣裳,底下夹层藏着要紧的东西:一份直隶总督衙门新近调防的兵力部署图,还有三封用密语写成的联络信。
这是他们离开山海关的第四十七天。
自从决定挥师南下,沈砚之的三千义军便开始了漫长而艰险的转移。清廷调集了毅军、武卫右军两支精锐,从东西两面夹击,誓要将这支北方光复的火种扑灭。义军且战且走,在遵化、蓟州一带的山地周旋,用游击战拖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然而伤亡也在增加,弹药日渐匮乏,更紧要的是,与南方革命军的联络时断时续,他们像一叶孤舟,在惊涛骇浪中寻找着灯塔。
半个月前,沈砚之作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亲赴天津。天津是北方最大的通商口岸,消息灵通,各国领事馆林立,革命党在这里的暗桩也最多。他要在这里重新建立与南方的联系,同时探查清军在直隶的虚实,为义军下一步行动寻找突破口。
“让开!让开!”
码头入口处传来呵斥声。一队清兵持枪列队,正逐个盘查下船的人。领头的是个把总,满脸横肉,手里拿着张画像,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沈砚之脚步未停,跟着人流向前移动。柳条箱的提手被汗水浸得发滑。他知道那画像上是谁——半个月前,清廷已悬赏五千两白银,要他的人头。
“你!”把总突然指向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箱子里装的什么?”
书生慌慌张张打开书箱,里面是几本《时务报》和手抄的讲义。把总随意翻了翻,挥手放行,目光又转向下一个。
沈砚之已走到近前。他微微弓着背,让脸上的阴影更深些,脚步也故意拖沓,像个常年劳累的码头工。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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