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腊月的北京城,冷得像块冰。沈砚之紧了紧身上的棉袍,从陆军部大楼侧门闪出来,灰鼠皮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街上的雪还没化干净,被车轱辘碾成了脏兮兮的冰碴子。几个清道夫正缩在墙角避风,破棉袄里露出的稻草在风里抖。远处传来“冰糖葫芦——”的叫卖声,拖着京片子特有的尾音,在这傍晚的寒雾里飘得忽远忽近。
沈砚之没坐车,沿着墙根往西走。这是他在北京潜伏的第三个月,每天从陆军部衙门出来,都要绕上七八个弯,确认没人盯梢,才敢往住处去。
住处在前门外的打磨厂胡同,一间不起眼的四合院西厢房。房东是个旗人老太太,男人死得早,儿子在保定当兵,平日里就靠出租房子过活。沈砚之化名“沈文轩”,说是从奉天来京城谋差事的,在陆军部当个文书抄写员。老太太信了,还常给他端碗热乎的棒子面粥。
可今晚,沈砚之没回打磨厂。
他在大栅栏转了个弯,一头扎进瑞蚨祥绸缎庄。店里暖气足,炭火盆烧得通红,几个太太小姐正围着柜台挑料子。沈砚之装作看货,眼角余光扫向门外——两个穿黑棉袄的汉子在对面茶叶铺门口晃悠,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
果然被盯上了。
前天在陆军部,他趁人不备,偷偷抄录了袁世凯新编陆军第三镇的驻防图。那图锁在机要室的铁皮柜里,寻常文书根本摸不着。他是借送文件的机会,用藏在指甲盖里的蜡模拓下了钥匙齿印,又花了两夜工夫配了钥匙,这才得手。
看来是哪儿露了马脚。
沈砚之不动声色,挑了匹藏青色的直贡呢,让伙计包起来。付钱时,他从怀里摸出块怀表——不是看时间,是借着表盘的反光,又瞥了眼门外。那两人还在,其中一个正往这边张望。
“客官,您的料子。”伙计把包好的布匹递过来。
沈砚之接过,道了声谢,却不急着走。他在店里又转了一圈,挑了条湖绸手帕,给伙计说:“包漂亮点,送人的。”
这一耽搁,天就擦黑了。瑞蚨祥上了门板,只留扇小门进出。沈砚之拎着两包东西从小门出来,那俩汉子立刻跟了上来,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尾随。
他拐进煤市街。这条街窄,两边全是煤铺,一垛垛的煤堆得像小山,在暮色里黑黢黢的。空气里飘着煤灰,吸进鼻子里发涩。沈砚之加快脚步,在一个岔口猛地右转,钻进条更窄的胡同。
身后脚步声也跟着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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