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下关码头。
长江水浑黄,卷着初春的残冰,浩浩荡荡向东流去。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小贩、旅客、军士,各色人等混杂,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汗臭和江水的腥气。
沈砚之站在“江安”轮的舷梯旁,看着自己的部队依次登船。
三千人,说是混成旅,实际上只有两个步兵团还算完整。炮兵团只有十二门老式山炮,其中四门还是光绪年间的货色,能不能打响都是问题。辎重营更惨,大车不足二十辆,骡马瘦得能看见肋骨。
但士兵们的精气神还在。这些从山海关一路杀出来的汉子,穿着新发的北洋军装——深灰色呢子制服,绑腿打得笔直,步枪擦得锃亮。虽然装备寒酸,但行列整齐,脚步沉稳,三千人登船,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口令声,几乎没有杂音。
这是沈砚之两年多来带出来的兵。从关外的风雪,到冀北的平原,再到金陵的城垣,他们跟着他,打了大大小小几十仗。活下来的,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
“旅座,都上船了。”
副官林三小跑过来,敬了个礼。他是沈砚之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人,二十出头,精瘦精瘦的,但眼珠子转得飞快,是个机灵人。
“吴参谋长呢?”沈砚之问。
“在官舱,跟陈副旅长说话呢。”林三压低声音,“旅座,我刚才看见,陈副旅长带了十几个人上船,都穿着便衣,但腰里鼓鼓囊囊的,肯定揣着家伙。”
沈砚之点点头,没说什么。
陈调元,段祺瑞的人,名义上的副旅长,实际上是来监视他的。还有那个吴光新,袁世凯的外甥,日本士官学校的高材生,眼睛长在头顶上。这两人在,这支队伍不好带。
但他没得选。
“开船吧。”沈砚之说。
汽笛长鸣,“江安”轮缓缓离开码头。甲板上,士兵们默默望着渐行渐远的南京城。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别过脸去。这里是他们战斗过的地方,流过血,也流过泪。
沈砚之也望着那座城。秦淮河、夫子庙、中华门……这些名字,三个月前还只是地图上的符号,现在却已经刻在骨血里。他想起进城那天,满城百姓夹道欢迎,高呼“共和万岁”。他骑在马上,胸前戴着大红花,那是他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
短短三个月,花就谢了。
“怎么,舍不得?”
身后传来声音。沈砚之回头,看见吴光新踱过来,背着手,脸上挂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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