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头顶时,沈砚之打光了最后一条子弹带。
机枪枪管烫得通红,水冷套里的水烧干了,滋滋冒着白汽。他把机枪从掩体上拖下来,枪身烫手,手掌的皮粘在铁上,扯下来时带下一层皮。
血淋淋的。
他撕了截袖子裹上,缠得很紧,勒得手掌发麻。这样好,麻了就不知道疼了。
清军又退下去了。
这是第几次冲锋,他记不清。也许是第五次,也许是第六次。每次冲到五十米内,他就开火,子弹泼出去,人像割草一样倒。清军退下去,重整队伍,又冲。
像潮水,退下去,又涨上来。
但这次退得有点久。沈砚之从掩体后探出头,眯着眼看。清军退到二百米外,不冲了,在挖工事。铁锹铲土的声音,隔着老远能听见。
要围死他。
沈砚之靠回掩体,掏出怀表。表停了,玻璃碎了,时针指着六点半——那是早上机枪卡壳的时候停的。他晃了晃,没用,揣回怀里。
肚子在叫。
他摸了摸身上,干粮袋空了,水壶也空了。程振邦给的烧刀子,早就喝光了。他舔了舔嘴唇,嘴唇干裂,起皮,一舔就出血,腥甜。
得找点吃的。
他爬出战壕。阵地上尸体叠着尸体,有的已经开始发胀,泛着青白色。苍蝇嗡嗡地飞,黑压压一片,落在伤口上,一轰,又飞起来。
沈砚之在一个清军尸体旁蹲下。
是个年轻兵,也就十八九岁,脸朝下趴着,后脑勺中了一枪,军帽掉了,露出半拉脑袋。沈砚之翻过尸体,解开他的干粮袋。
里面有块硬饼,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面做的。还有半块咸菜疙瘩,用油纸包着,已经馊了,散发着酸味。
沈砚之掰了块饼,塞进嘴里。
饼硬得硌牙,他慢慢嚼,用唾沫泡软了,咽下去。喉咙像砂纸磨过,疼。他又掰了块咸菜,咸,但能补充力气。
吃着,他打量这兵。
兵眼睛睁着,瞳孔散了,倒映着天空。军装是新的,浆洗过,领口还留着折痕。胸口有个荷包,鼓囊囊的。沈砚之掏出来,里面是几张钞票,还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磨损了。上面是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对着镜头笑。女人很年轻,梳着髻,眉眼清秀。孩子也就一两岁,胖乎乎的,手里攥着个拨浪鼓。
照片背面有字,毛笔写的,歪歪扭扭:吾妻翠芬,儿宝根。民国二年春摄于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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